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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你看得出哪件是我》 鹿鳴

第一話 第十七件

第 1 話 · 免費

【檢驗紀錄 編號AH-一七】

品名:清雍正款粉彩過枝桃紋盤。

口徑:二十點六厘米。

結論:修補後作全品出售,建議撤拍。

備註:圈足內側,十倍放大,見補痕一道,長約四毫米。補料之上以人手描出開片紋,其中一線於末端分作三叉,形如鳥爪。

這是第十七份。

樊敬修在報告最後一行簽了名,把鋼筆蓋上,筆帽和筆身相碰,發出很輕的一聲「嗒」。恆溫鑑定室裡沒有別的聲音。空調設定在攝氏二十度,濕度百分之五十,牆上的溫濕度計一格都不跳。天花板上四盞冷白射燈斜斜照下來,全部落在桌面那塊黑絨布上,絨布中央是那隻粉彩盤,盤裡八隻桃子紅得像剛從枝頭摘下,桃葉的綠色帶一點點灰,是老彩才有的灰。

盤子是真的。清雍正,官窯,那八隻桃子每一筆都是真的。

假的只有圈足內側那四毫米。

有人在那裡補過一個缺口,補得極好,好到用肉眼、用手摸、用指節去敲,都分辨不出。敲下去是清脆的一聲,餘音長,和整隻盤子的聲音連成一片,沒有一點啞。補料的顏色調得和胎土一樣,連胎土裡那些細小的黑色鐵點都點了上去。然後,補的人在補料表面,用一支比頭髮還幼的筆,把周圍的開片紋一條一條接了過來。

每一條都接得天衣無縫。只有一條,在走到末端的時候,分成了三叉。

像一隻鳥在雪地上踩了一腳。

敬修把雙手背到身後,退後半步,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三口氣。這是他鑑定前的習慣,也是鑑定後的習慣。師父教的:看東西之前要把自己清空,看完之後要把東西從自己身上放下。

第一口氣,他想起三年前的第一件。一隻明代青花纏枝蓮紋碗,碗底一道衝線,補得無聲無息,鳥爪藏在衝線盡頭。那時候他以為是巧合。

第二口氣,他想起第五件、第九件、第十三件。一件比一件貴,一件比一件補得好。鳥爪一件比一件小,小到第十三件的時候,他要用三十倍的顯微鏡才看得清。

第三口氣,他想起今天早上,拍賣行的業務總監站在這張桌子前面,說了一句話。

「敬修,這隻盤的估價是八百萬。你確定?」

他確定。

他睜開眼,把白棉手套脫下來,摺好,放進西裝內袋。三件式深灰格紋西裝,背心的鈕扣扣到最上面一顆,胸前口袋插著一支筆型電筒、一個十倍放大鏡,還有一條酒紅色的口袋巾,摺成兩個尖角。他從來不穿別的顏色,因為藏品需要一個不會搶眼的背景,鑑定師就是那個背景。

門被推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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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錄 人物】

翟守成,拍賣行資深鑑定顧問,入行四十六年。

走進來的人沒有發出腳步聲。

翟守成走路一直是這樣,很慢,很輕,布鞋底貼著地面滑過去,好像怕驚動屋裡某件睡著的東西。他穿一件深藍色的舊式唐裝外套,手持一支烏木手杖,手杖尖在地面上點一下,停一停,再點一下。銀白的頭髮梳得服服貼貼,兩道長長的壽眉垂到眼角。

「師父。」敬修站直了身子。

「坐,坐。」翟守成的聲音溫厚綿軟,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不動,「我聽說你又撤了一件。」

他走到桌前,沒有碰那隻盤,只是用手杖的尖端隔空指著,從盤心移到盤沿,又從盤沿移到圈足。他的左手腕上掛著一串沉香佛珠,手指撥了一顆,佛珠碰佛珠,發出很悶的一聲。

「第十七件。」敬修說。

「同一個人?」

「同一雙手。」

翟守成點點頭,又撥了一顆佛珠。「業務部那邊,我替你說了。八百萬的東西,撤了就撤了,拍賣行的招牌比八百萬值錢。」

「謝謝師父。」

「不用謝我。」翟守成微微笑起來,眼角的皺紋堆成一疊,那是他慣常的、慈和的笑,敬修從二十三歲入行就看著這個笑,「是你的眼睛值錢。十七件,三年,全部是你一個人攔下來的。你知道業內怎麼叫你嗎?」

敬修知道。有人叫他「樊十七」,有人叫他「鳥爪獵人」。後面那個是拍賣行的年輕職員在茶水間說的,他路過聽見,當作沒聽見。

「我找到他了。」敬修說。

翟守成撥佛珠的手指停住了。

「找到誰?」

「做這十七件的人。」敬修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摺好的紙,攤開,是一份手寫的清單,每一行都是一件藏品的編號、日期、送拍人,「十七件的送拍人都不同,但我追了三年,每一件在送拍之前,最後經手的修復工作室,都是同一間。」

他用手指點著清單最下面一行。「灣仔,莊士敦道,一幢唐樓的頂樓。沒有招牌,沒有登記,只有一個門牌。」

翟守成低頭看那張清單,看了很久。他的壽眉垂著,遮住了眼睛,敬修看不見他的表情。

「你打算怎麼做?」

「上去看看。」

「一個人去?」

「一個人去。」

翟守成抬起頭,又笑了一下,這次笑得很淺。他用手杖尖輕輕點了點地面。

「那就小心樓梯。」他說,「唐樓的樓梯,都很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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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現場記錄 其一】

地點:灣仔莊士敦道,唐樓,六層,無升降機。

時間:下午四時十分。

天氣:陰,濕度偏高。

樓梯很陡。

梯級是水磨石的,每一級的邊緣都被百年來的鞋底磨成圓弧,中間凹下去一塊,像一隻被舔過很多次的湯匙。扶手是木的,漆早就掉光,摸上去黏黏的,是濕度,是灰塵,是無數隻手留下的油。敬修沒有扶。他雙手背在身後,一級一級往上走,皮鞋踏在水磨石上,每一步都有回音。

一樓是一間跌打館,門口掛著「駁骨」兩個紅字,裡面飄出藥油的辛辣味。二樓是一間補習社,傳出小學生背乘數表的聲音,七七四十九,七八五十六。三樓和四樓的門都關著,門上貼著褪色的揮春。五樓有一股很濃的咖哩味,有人在炒洋蔥。

到了六樓,氣味變了。

先是松節油,刺鼻,像一根針直接插進鼻腔。然後是生漆,那是一種很特別的氣味,酸,帶一點腥,敬修在拍賣行的漆器部聞過,知道碰到皮膚會起疹。然後是煙,不是香煙燒著的煙,而是很舊很舊的、滲進牆壁裡的煙味。

門是一扇舊鐵閘,後面一扇木門。鐵閘沒鎖,木門半開。門牌上寫著「六樓A」,下面用原子筆加了兩個小字:「補件」。

敬修在門口站了一下。

他把雙手從背後拿出來,整理了一下口袋巾的尖角,然後閉上眼,深呼吸三下。第一口氣,第二口氣,第三口氣。

他推開了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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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室比他想像中小。大概三百呎,一個長方形的單位,前後兩扇窗,窗框的綠漆剝落了一半。天花板很低,吊著一根光管,光管沒有開。整間屋唯一的光源,是工作桌前那個人額頭上的一圈黃光。

那個人背對著門,彎著腰,額上戴著一個頭燈放大鏡。頭燈的光圈落在桌面上,照著一件東西:一隻碎成三塊的青瓷碗。碗的淡綠色在黃光裡泛出一種水一樣的光澤,像雨後的荷葉。

桌上還堆滿別的東西。碎瓷片按顏色分在一格一格的塑膠盒裡,青花一盒,粉彩一盒,白瓷一盒。一排小瓶子,裝著各種顏色的粉末。幾支毛筆插在一個缺口的筆筒裡,筆尖幼得像睫毛。一碟金漆,在頭燈光下亮得刺眼。牆邊靠著幾捲舊畫軸,軸頭的象牙已經發黃。

「門沒鎖,」那個人沒有回頭,「就是請人進來。進來就把門關上,濕氣會跑進來。」

聲音很粗,像一把沒磨過的刀,但尾音裡帶著一點笑意。

敬修把門關上。

那個人終於直起腰,轉過身來。

敬修第一眼看見的是他的手。十根手指,每一根都沾著顏料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金漆,左手拇指的指甲被削去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邊緣很整齊,像是被刻刀一刀切掉的。那雙手拿著一支毛筆,筆尖上還掛著一點淡綠色。

然後才是他的臉。一張圓臉,膚色偏暗,兩頰一層灰黑的鬍渣。頭髮亂糟糟的,灰黑參半的捲髮,被頭燈的帶子壓出一圈扁扁的痕,像戴了一頂看不見的帽子。嘴角叼著一支煙,沒有點著。

他穿一條深藍色的工作圍裙,圍裙上沾滿了釉漆,紅的綠的金的,一塊一塊,像一幅被人亂塗過的地圖。圍裙下面是一件舊白背心,腳上一對人字拖。

他比敬修矮大半個頭,但前臂很粗,胸口向前傾著,好像身體已經被工作桌塑造成了一個固定的弧度。

「拍賣行的。」他說。不是問句。

敬修沒有回答。

「三件式西裝,口袋巾,白手套放在內袋。」那個人上下打量他,眼睛細小,瞇起來,像在找敬修身上的一道裂紋,「胸前插著筆型電筒和十倍放大鏡。你們拍賣行的鑑定師都穿成這樣,好像要去飲宴。」

「樊敬修。」敬修說。

那個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被煙燻黃的牙齒。

「我知道你是誰。」他說,「樊十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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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對話記錄 其一】

對象:江行舟,自稱修復師,年約四十餘。

「江行舟。」那個人把毛筆放回筆筒,伸出手,又看了看自己沾滿顏料的手指,收了回去,在圍裙上擦了擦,「不握了,你戴著手套也會弄髒。」

「我沒有戴手套。」

「那更不握了。」江行舟笑著說,「你的手是要摸八百萬的,沾了我的漆,起疹就麻煩。」

敬修的雙手仍然背在身後。

「那隻雍正粉彩盤,」他說,「圈足內側那四毫米,是你補的。」

江行舟沒有否認。他拉過一張圓凳坐下,凳腳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,然後他把兩條腿張開,手肘撐在膝蓋上,嘴角那支沒點的煙上下晃了晃。

「是我補的。」

「還有另外十六件。」

「還有另外十六件。」江行舟點頭,「不過你數少了。」

敬修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「不止十七件?」

「我沒說不止。」江行舟用指甲輕輕刮著工作桌的邊緣,那片木頭已經被他刮出一道淺淺的凹槽,「我說你數少了。你攔下來的是十七件。沒攔下來的,你沒有數。」

敬修把手從背後拿出來。他從胸前口袋抽出那個十倍放大鏡,黃銅的鏡框握在手心裡,冰涼。

「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?」他的聲音仍然很穩,是那種在拍賣會上報成交價的聲音,每個字都像量過,「一件殘器,修補之後以全品價格出售,買家多付了幾倍的錢,買到的是一件被隱瞞了傷的東西。這是欺詐。你做的是假貨。」

「我不造假。」江行舟說。

「那你做的是什麼?」

「補件。」

江行舟站起來,走到工作桌前,拿起那隻碎成三塊的青瓷碗的其中一塊。他的手指捏著碎片的邊緣,很輕,像捏著一片蝴蝶翅膀。

「你看這隻碗。」他說,「南宋龍泉窯,粉青釉。三個月前一個老太太拿來,說是她奶奶的嫁妝,打仗的時候埋在鄉下的地裡,戰後挖出來就碎了。她不賣,也不捐,就是想在死之前再看它完整一次。」

他把碎片對著頭燈的光轉了轉,淡綠色的釉面裡浮起一層細密的氣泡,像一片被凍住的水。

「我替她補。補好了,她看得出哪裡碎過,我看得出,你看得出。但是她不在乎。她要的是這隻碗站起來,不是這隻碗沒有碎過。」

「這隻碗不會進拍賣行。」敬修說。

「對,這隻不會。」江行舟把碎片放下,「但是有一天老太太死了,她的孫子會把它拿去賣。然後你會在你那間冷得要死的房間裡,用你那個十倍放大鏡,看見圈足裡面有一隻鳥爪。你會說,這是假貨。」

他轉過身來,看著敬修。

「它是假貨嗎?」

敬修沒有回答。

窗外傳來一陣聲音,是對面大廈有人在收衣服,衣架碰著鐵窗框,叮叮噹噹。五樓的咖哩味從樓梯間飄上來,混進松節油裡,變成一種很奇怪的氣味。

「我不管它是不是假貨。」敬修最後說,「我管的是,誰把它說成真的。」

江行舟挑起一邊的眉毛。

「你要什麼?」

「買家名單。」敬修說,「十七件,每一件從你這裡出去之後,是誰拿去的,誰送去拍的,誰在中間收了錢。我要那個人的名字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有那個人?」

「因為你不會自己拿去拍。」敬修說,「你連門都不鎖,連招牌都沒有。你只管補。有人在你補完之後,把它說成了全品。」

江行舟看著他。

有那麼幾秒鐘,他臉上那種帶笑的神情消失了。他的眼睛瞇得更細,像兩道裂縫,裂縫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動,在估量,在找敬修身上某一處看不見的缺口。

然後他笑了。咧開嘴,黃牙全部露出來,笑得胸口一震一震的。

「樊十七。」他說,「你真的很好看。」

敬修愣住了。

「我是說你的眼睛。」江行舟慢悠悠地補了一句,「看東西的時候,右眼比左眼細一點。常年戴單眼放大鏡的人都這樣。你戴了多少年?十四年?十五年?」

「十四年。」

「十四年。」江行舟點點頭,「十四年,眼睛練成這樣,看得見四毫米裡的一隻鳥爪。」

他伸手到工作桌上,拿起一樣東西。

是一個放大鏡。不是敬修那種精緻的黃銅框,是一個很舊很舊的、鏡框漆都掉了的木柄放大鏡,鏡片上有一道細細的刮痕。

江行舟走過來,站在敬修面前。他比敬修矮,要微微仰著頭。他身上的氣味撲過來,松節油,生漆,舊煙,還有一點汗味。

他把那個木柄放大鏡直接塞進敬修的手裡。

敬修的手指下意識地握住了。木柄是溫的,被人握了很多年,握出一層很光滑的包漿。

「你想知道哪一件是我做的?」江行舟說,「先從你自己那一件看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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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現場記錄 其二】

時間:下午五時二十二分。

天氣:開始下雨。

雨從窗框的縫隙滲進來,在窗台上積成一小灘。

敬修站在工作室中央,手裡握著那個木柄放大鏡,一動不動。

「我自己那一件。」他重複。

「你自己那一件。」江行舟已經轉身走回工作桌,重新坐下,拿起毛筆,彎腰對著那隻碎青瓷碗,頭燈的黃光再次亮起來,「你入行第幾年,第一次在拍賣會上成名?」

敬修知道答案。業內每一個人都知道答案。

十四年前,他二十三歲,在拍賣行做了半年助理。那年秋拍有一隻宋代青白瓷碗,送拍人說是祖傳,所有資深鑑定師都判為明代仿品,估價只有八萬。只有他,一個半年資歷的助理,在拍賣前夜獨自留在鑑定室,用他師父送他的第一個十倍放大鏡看了一整晚,然後在凌晨四點寫了一份十二頁的報告,列出十一個理由,證明它是真正的宋代景德鎮青白瓷。

師父看了他的報告,重新鑑定,改判為真品。

那隻碗最後以四千三百萬成交,打破了當年的紀錄。

那一晚之後,樊敬修這個名字,就和那隻碗綁在一起了。

「那隻宋代青白瓷碗。」敬修說,聲音比他想像的要乾,「那是真品。」

「我沒說它不是真品。」江行舟頭也不抬,毛筆的筆尖在碎片的斷口上輕輕掃過,「碗是真的。宋代,景德鎮,湖田窯,釉色青白如玉,胎薄如紙。十一個理由,每一個都對。」

「那你——」

「我說的是,」江行舟打斷他,「你看過它的圈足內側嗎?」

敬修張開嘴,又合上。

他看過。當然看過。他在那一晚看過那隻碗的每一寸,口沿、內壁、外壁、圈足、底足。他看過圈足內側那一圈細細的窯砂,看過那裡的胎土露出的火石紅。

但是他那時候,用的是師父送的十倍放大鏡。

而那個鳥爪,是他在三年前第一次發現的。那時候,他以為那是一個新出現的手法。

他從來沒有,回頭去看過。

江行舟把毛筆放下,抬起頭,頭燈的光直直照在敬修臉上。敬修下意識眯起眼睛,右眼比左眼細得更多。

「你入行的時候二十三歲。」江行舟說,「我那年二十八。那隻碗送到我這裡的時候,圈足內側有一個缺口,大概三毫米,是出土的時候被鋤頭碰到的。我補了它。」

他頓了一頓。

「那是我第一次,在補料上接開片紋。」他說,「手還不穩。有一條線,走到最後,抖了一下,分成了三叉。」

雨下大了。雨點打在窗外的鐵皮簷篷上,劈劈啪啪,一陣緊過一陣。

敬修低頭看著手裡的木柄放大鏡。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在出汗,汗沾濕了木柄,又被他握得發熱。

他想起今天早上,那隻八百萬的雍正粉彩盤。那一道鳥爪,小得要用十倍放大鏡才看得見,精準得像用尺畫出來的。

他想起三年前那第一件,明代青花碗,鳥爪大一點,粗一點。

他從來沒想過,要去找一隻更大、更粗、更不穩的鳥爪。

一隻十四年前的鳥爪。

「你在說謊。」他說。

江行舟沒有辯解。他只是聳了聳肩,把嘴角那支沒點著的煙拿下來,在指間轉了一圈,又叼回去。

「那隻碗現在在哪裡?」他問。

敬修知道答案。那隻碗被一位私人藏家買走,十年前轉贈給拍賣行,現在就放在拍賣行地庫的檔案室裡,作為鎮館之寶,每年秋拍預展都會拿出來展覽一次。展櫃旁邊的說明牌上,寫著一行小字:「本品鑑定:樊敬修」。

他沒有說出口。

「你可以回去看。」江行舟說,「或者不看。看了,你可能會發現你的名字寫在一件補過的東西旁邊。不看,你可以繼續做樊十七,繼續攔下一件又一件鳥爪,繼續相信自己的眼睛。」

他重新低下頭,頭燈的光圈落回那隻碎青瓷碗上。

「你要名單,」他說,「我可以給你。但你先回去看你那一件。看完了,你還想要名單,就再上來一次。」

「如果我不再上來呢?」

江行舟咧嘴笑了,黃牙在頭燈的光裡一閃。

「那你就把放大鏡還給我。」他說,「那個是我師父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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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檢驗紀錄 補遺】

記錄人:樊敬修。

時間:下午六時零五分。

敬修走下六層樓梯的時候,沒有背著手。

他一隻手扶著那道黏黏的木扶手,另一隻手握著那個木柄放大鏡,放在西裝外套的口袋裡,指頭隔著布料,一直摸著木柄上那層光滑的包漿。

五樓的咖哩味。四樓和三樓緊閉的門。二樓補習社的小學生已經放學了,裡面只剩一台風扇在轉。一樓跌打館的藥油味。

他走出唐樓的大門,站在莊士敦道的騎樓底下。雨很大,電車叮叮地從面前駛過,車身上的廣告被雨水沖得發亮。

他摘下金絲圓框眼鏡,從胸前口袋抽出那條酒紅色的口袋巾,開始慢慢地擦鏡片。

左邊的鏡片擦一圈。右邊的鏡片擦一圈。左邊再擦一圈。

鏡片上沒有任何東西。他今天早上出門前已經擦過了,鑑定之前又擦過一次。鏡片乾淨得像一塊空氣。

他還是在擦。

一輛巴士駛過,濺起一片水花,打濕了他的皮鞋。他沒有動。

他在想那隻宋代青白瓷碗。

他想起十四年前那一晚,凌晨四點,鑑定室裡只有他一個人。他記得射燈的光,記得黑絨布的觸感,記得那隻碗的釉色,青白如玉,在燈下透出一種淡淡的水光,像清晨湖面上的第一層霧。他記得他看了那隻碗整整六個小時,看到眼睛發酸,看到師父送的那個十倍放大鏡在他手心裡握得發燙。

他記得他在報告的最後一頁,寫下了一句話,那句話後來被業內傳了很多年:

「此器無傷,無補,無可疑之處。」

無補。

敬修把眼鏡戴回去。世界重新變得清晰,雨絲一條一條,電車的路軌一條一條,對面唐樓的窗戶一格一格。

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個木柄放大鏡,對著騎樓外的天光舉起來。

鏡片上那道細細的刮痕,橫過他的視線,像一道裂紋。

透過那道裂紋,他看見六樓的窗口。那扇綠漆剝落的窗,窗後面有一圈小小的黃光,一動不動地亮著。

那個人還在彎著腰,補一隻碎成三塊的碗。

敬修把放大鏡握在掌心裡,握得很緊。木柄慢慢變熱,熱得像一件剛出窯的瓷器。

他轉身走向電車站。

他要回拍賣行。今晚,地庫的檔案室,他要再看一次那隻碗。

他要看圈足內側。

他要看那裡,究竟有沒有一隻比所有鳥爪都更大、更粗、更不穩的鳥爪——那是一個二十八歲的人,第一次在補料上接開片紋,手抖了一下,留下的第一道痕。

也是他樊敬修,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那一眼,從來沒有看見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