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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離婚後狗歸誰》 雷晚舟

中間隔著一個狗籠

第 1 話 · 免費

荔枝角那間二十四小時動物醫院的候診室,下午四點半,一共坐了七個人、三隻狗、兩隻貓、一隻鸚鵡。

塑膠椅排成兩行,一行靠牆,一行背對背放在中間,全部是那種橙色的、坐久了屁股會出汗的硬膠椅。牆是淺綠色的,貼滿了寵物的照片,有些是康復出院的合照,有些是「永遠懷念」的黑白相,貼得密密麻麻,一直貼到天花板。日光燈照得每樣東西都有點發白。

空氣裡是消毒水混著狗糧的氣味,還有一點點說不出的、動物緊張時會發出的那種體味。

一隻白色的小型犬在角落裡發抖,抖得牠主人的膝蓋也跟著抖。鸚鵡在籠子裡說:「你好。你好。你好。」沒有人理牠。

韓穗坐在靠牆那一行的最後一張椅子上,雙膝併攏,背挺直,手袋放在大腿上,拉鍊拉好。

她三十六歲,是一間中型會計師事務所的經理,今天本來下午三點有一個審計會議,她把會議推到明天早上八點,然後從中環坐地鐵趕過來。她身上還穿著開會的灰色西裝套裝,外套的肩線筆挺,裙子剛好及膝——但她腳上穿的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,鞋底很厚,鞋帶綁得很緊。高跟鞋放在手袋裡,用一個防塵袋包著。

她走路很快,趕時間的時候更快,她不打算讓一雙鞋拖慢她。

她的臉很尖,膚色偏黃,化了淡妝,但粉底遮不住眼底那一圈暗沉——那是連續三個星期每晚睡四小時的結果。她的眉毛很細,微微往上挑,單眼皮,看人的時候不是正面看,是斜斜地看,好像隨時在估算對方值多少錢。

黑色的長直髮紮成一條低馬尾,紮得很緊,一根碎髮都沒有散下來。

她的腳邊,放著一個灰色的膠狗籠。

籠子裡趴著一隻土狗。

牠是那種你在香港任何一條村、任何一個地盤、任何一間茶餐廳後巷都見過的土狗:中型,土黃色的短毛,尖耳朵,一條捲起來的尾巴,四隻腳尖是白色的,像穿了襪子。牠的名字叫阿財,今年十一歲,嘴巴周圍的毛已經開始發白了。

阿財把下巴擱在籠子的門上,看著候診室裡的一切,耳朵一轉一轉的。

韓穗把手指從籠子的鐵絲縫裡伸進去,摸牠的耳朵根。只摸耳朵根。

阿財閉上眼睛,發出一聲很輕的、從喉嚨深處出來的哼聲。

她摸著摸著,嘴唇無聲地動了起來。

化驗費二千八,活組織檢查三千五,昨晚的急症診金一千二,今天的覆診……她不知道今天要多少。她不知道接下來要多少。她心算的時候嘴唇會動,她自己不知道,是她前夫以前告訴她的。

她不想想起她前夫。

——

四點四十一分,候診室的玻璃門被推開了。

「對不起、對不起、不好意思——」

一把很大的聲音先進來,然後才是人。

那個人很高,一百八十公分,大概要稍微低一低頭才不會撞到門框頂上掛著的那串風鈴。他的肚子微微凸出來,把身上那件淺藍色的制服襯衫撐得有點緊,胸前口袋上繡著巴士公司的標誌。他的手臂很粗,一隻手拿著一頂制服帽,另一隻手在後腦勺上搔。

他的臉是圓長形的,曬得很黑,下巴上有一片沒刮乾淨的鬍渣,東一撮西一撮。頭髮是自然捲的,短短的,頭頂正中間有一撮早生的白髮,像有人在那裡灑了一點麵粉。

他的眉毛是八字眉,眼睛很圓,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很誠懇的神情,好像隨時準備跟你道歉。

事實上,他現在正在道歉。

「不好意思,我剛剛收車,從美孚總站跑過來——」他對著接待處的護士說,然後轉頭,看見了坐在牆角的韓穗。

他停住了。

韓穗也看見了他。

她沒有動。她的手指還在籠子裡,還在阿財的耳朵根上。

「……你好。」羅嘉樂說。

韓穗沒有答。

——

三年。

準確來說,是三年零兩個月又十一天。他們最後一次說話,是在灣仔的家事法庭門外,簽完離婚協議,他說「那……我走了」,她說「嗯」。

嚴格來說,「嗯」不算是一句話。

那之後,他們沒有見過面,沒有打過電話,沒有傳過一個訊息。朋友圈子分了家,共同朋友請飲宴都會先問一句「你們誰來」,然後只請其中一個。她換了電話號碼,他搬去了元朗。他們在同一個城市裡,像兩條從來沒有交叉過的巴士路線。

直到昨晚。

昨晚十一點,她在家裡替阿財梳毛,摸到牠的頸下面有兩團硬硬的東西,像兩粒彈珠埋在皮膚底下。她帶牠來這裡急症,醫生摸了一下,臉色就變了,說要抽組織化驗。

抽組織的時候,阿財被剃掉了頸下一小塊毛,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皮膚。牠沒有叫,只是一直望著她,望得她不得不把臉轉開。她站在診症室外面的走廊上,對著一部自動販賣機的玻璃,看見自己的倒影:灰色西裝,白色運動鞋,頭髮一絲不亂,臉色黃得像一張過期的收據。

那天晚上她抱著狗籠坐的士回家,一點鐘才到。她沒有睡,坐在客廳的地板上,背靠著沙發,阿財趴在她的腿上。她一直摸著牠的耳朵根,摸到天亮。

天亮的時候,她發現自己把那天所有的開支,在心裡算了三遍。

醫生問:「阿財的晶片登記有兩個主人,另一位要不要通知?」

她說:「不用。」

醫生說:「如果結果是我擔心的那樣,治療方案需要兩位主人都同意簽字。這是我們醫院的規矩,因為涉及的費用和決定都比較大。」

她沉默了很久,說:「隨便你。」

她沒想到醫院真的會打給他。更沒想到他真的會來。

——

羅嘉樂在接待處登記完,拿著一張號碼籌,轉過身,在候診室裡找位子。

候診室沒有空位了。除了韓穗旁邊那一張。

準確來說,韓穗旁邊那一張椅子是空的,但那張椅子前面放著阿財的狗籠。狗籠橫在兩張椅子之間,佔了一大半的地方。

他站在那裡,拿著帽子,猶豫了三秒。

然後他坐下了。

他坐下的時候,那張橙色膠椅發出一聲慘叫。他的雙腿很自然地大開,左膝差點碰到韓穗的右膝。他立刻把腿收回來,收得太急,膝蓋撞到了狗籠,狗籠「哐」的一聲,籠子裡的阿財嚇得跳了起來。

然後阿財看見了他。

土黃色的尾巴,忽然瘋了一樣甩起來。甩得整個狗籠都在搖,甩得籠門的鐵絲噹噹地響。阿財把鼻子從鐵絲縫裡擠出來,擠得鼻子都變形了,拼命去嗅羅嘉樂的褲管,喉嚨裡發出一陣一陣尖尖的、又高又急的哼叫。

「好啦好啦,」羅嘉樂把手伸下去,隔著鐵絲摸牠的頭,「好啦,阿財,好啦。」

阿財舔他的手指,舔得啪啪響。

韓穗看著。

她的手指還在籠子裡,還在阿財的耳朵根上。阿財已經完全不理她了。

「牠……」她開口,停了一下,「牠記得你。」

「狗記性好嘛。」羅嘉樂說,一邊繼續摸,「三年而已。」

「嗯。」

她把手指從籠子裡抽出來,放回大腿上的手袋上。

阿財的尾巴還在甩。甩了很久。

韓穗看著那條尾巴,心裡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問了一句:三年而已?

一隻狗三年沒見過一個人,還會這樣甩尾巴嗎?

她不知道。她不是養狗專家,她是會計師。阿財是嘉樂當年從巴士廠撿回來的,他比她懂狗。

她把那個小小的聲音按下去了。

——

「阿財的家長?」

診症室的門打開,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女醫生探出頭來。

韓穗和羅嘉樂同時站起來。羅嘉樂站得太急,又撞到了狗籠。

「對不起!」他對著狗籠說。

診症室很小,一張不鏽鋼的診症檯,一部電腦,牆上貼著一張狗的骨骼圖。他們把阿財從籠子裡抱出來,放在診症檯上。阿財的爪子在不鏽鋼上打滑,嗒嗒嗒地響,牠有點怕,整隻狗貼著羅嘉樂的肚子。

羅嘉樂一隻手扶著牠,另一隻手輕輕拍著牠的背,一下,一下。阿財的背毛又粗又硬,但底下是暖的。

陳醫生把電腦螢幕轉過來。

「化驗結果出來了。」她說,「是淋巴癌。」

韓穗沒有出聲。

她的右手握成了拳頭,按在胸口,按在胸骨正中間的地方。她自己不知道她在做這個動作。

羅嘉樂的手停在阿財的背上。

「多嚴重?」他問。他的聲音本來很大,現在忽然變小了,小得差點聽不見。

「以現在的情況,第三期。」陳醫生說,「如果不治療,大概一至兩個月。如果做化療,反應好的話,可以延長到一年,甚至更長。」

「做。」羅嘉樂說。

「等一下。」韓穗說。

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她。

「化療的療程,」韓穗說,聲音冷而清,每個字都很準,「具體要多少錢?分多少期?每一期的費用怎麼算?有沒有保險可以用?副作用是什麼?成功率的數據是從多少樣本得出來的?」

陳醫生愣了一下,然後拿出一張紙,開始寫。

韓穗看著那張紙,嘴唇無聲地動著。

「牠會不會痛?」羅嘉樂忽然問,打斷了她的心算。

陳醫生停下筆。「狗對化療的反應,一般比人輕。可能會嘔,會沒有胃口,會累。我們會盡量控制。」

「會不會掉毛?」

「有些會。土狗的毛比較粗,通常不太明顯。」

羅嘉樂點點頭,低頭看著阿財,手掌從牠的頸一直撫到尾巴根,撫得很慢,好像要把那身土黃色的粗毛一根一根數清楚,記下來。

羅嘉樂看著她。他看了很久,看著她的嘴唇一動一動,看著她那隻按在胸口的拳頭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繼續拍著阿財的背。

——

療程是這樣的:頭一個月,阿財要每天來醫院,打針,然後留院觀察三小時,確保沒有急性反應;之後改為每星期一次,持續半年。費用加起來,大概相當於韓穗四個月的房貸。

「每天。」韓穗說。

「每天。」陳醫生說,「頭一個月是最關鍵的。」

「三小時。」

「三小時。」

韓穗拿出手機,打開行事曆。她的行事曆塞得滿滿的,每一格都是不同的顏色,紅色是審計,藍色是客戶,綠色是內部會議,黃色是私人事務。黃色的格子很少,少得可以數出來。

她盯著那片花花綠綠的格子,嘴唇又開始動了。

「我可以。」羅嘉樂說。

「你要開車。」

「我排早更。早上五點開工,下午一點半收車。」他說,「兩點到這裡,綽綽有餘。」

「那我呢?」

「你……你忙就不用來啦,我帶牠來就可以——」

「牠在我那裡住。」韓穗說,「你要每天從元朗跑去我家接牠,再帶牠來荔枝角,再送牠回去?」

羅嘉樂張開嘴,又合上。他搔了搔後腦勺。

「……我可以。」

「麻煩你不要這樣。」韓穗說,語氣非常禮貌,「麻煩你理性一點。」

陳醫生看看他,又看看她,推了推圓框眼鏡。

「兩位,」她說,「其實……兩位一起來也可以的。候診室有位子。」

——

他們離婚的時候,只有一件事是吵了很久的。

不是錢。錢很簡單,她是會計師,她算得清清楚楚,他一句也沒有爭。不是樓。樓是她的名字,首期是她付的,他很早就說不要。

是阿財。

阿財是羅嘉樂撿回來的。十一年前,他在巴士廠的車底下發現了一隻剛出生的小狗,渾身濕透,眼睛還沒張開,他用自己的制服外套包著牠,帶回家,用針筒一滴一滴餵牛奶。那時候他們剛開始交往,她去他家,第一次看見阿財,阿財還只有一個手掌大,趴在一個鞋盒裡,對著她打了一個噴嚏。

她說:「好醜。」

他說:「叫阿財。醜就要改個好名字,才會發財。」

後來他們結婚了,阿財跟著他們搬了兩次家。後來他們不說話了,阿財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,一會兒趴在他的腳邊,一會兒趴在她的腳邊。

最後他們在律師樓裡,對著一份離婚協議書,為了「寵物安排」那一欄吵了一整個下午。

最後寫下的是四個字:輪流照顧。

一星期在她那裡,一星期在他那裡。

但是第一個星期過去,到了該交接的那一天,羅嘉樂傳來了一個訊息——這是三年來他唯一一次聯絡她,她記得很清楚——訊息很短,只有一句:「我那邊太小,排更又亂,阿財先留在你那裡吧。」

她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
從那天開始,阿財就一直住在她那裡。三年,一次也沒有去過元朗。

她以為他不要了。她有一段時間很生氣,覺得他連一隻狗都可以放下,還有什麼是他放不下的。後來她不生氣了,她太忙了,忙得沒有時間生氣。

她請了大廈的看更忠叔,每個月帶阿財來這間醫院做一次覆診——阿財的耳朵有長期的皮膚問題,要定期清洗和檢查。她付錢,忠叔帶狗,醫院寄單據給她,她每個月在信用卡賬單上看到那一筆錢,就知道阿財又去過醫院了。

三年來,她自己一次也沒有來過。

她太忙了。

——

他們回到候診室,坐回原來的位子。狗籠還是放在中間。

阿財在籠子裡累了,趴下來,下巴擱在前爪上,眼睛半閉著。偶爾牠會抬起頭,看看左邊的韓穗,又看看右邊的羅嘉樂,然後又趴下去。

候診室的窗外,荔枝角道的車流一輛一輛地過,傍晚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把淺綠色的牆染成一片橙紅。牆上那些寵物照片在陽光裡反著光,那些「永遠懷念」的黑白相,看起來好像也有了一點顏色。

羅嘉樂把兩條腿收得很緊,緊得有點不自然,像一個大人硬要坐進一張小學生的椅子。他的手放在大腿上,一下一下地搓著制服褲,搓得褲子都起皺了。

韓穗看著前方,看著那隻在籠子裡說「你好」的鸚鵡。

他們中間隔著一個狗籠。

大概半米。

「那個……」羅嘉樂開口。

「嗯。」

「化療的錢,」他說,「我出一半。」

「不用。」

「我出一半。」

「你一個月薪水多少?」韓穗說,「你付得起?」

羅嘉樂的臉一下子脹紅了,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。

「付不起我也會付。」他的聲音大起來,候診室裡好幾個人轉頭看他,「牠也是我的狗——」

「牠三年沒去過你那邊。」

羅嘉樂張開嘴。

然後他閉上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候診室的另一頭,對著那面貼滿照片的牆站著,背對著她。他的背很寬,那件淺藍色的制服襯衫在背後被汗浸出了一片深色的印。

鸚鵡說:「你好。你好。」

阿財在籠子裡抬起頭,看著羅嘉樂的背影,尾巴輕輕地掃了一下地板。

韓穗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白色運動鞋。

她忽然有點後悔。

不是後悔說了那句話——那句話是事實,她是會計師,她只說事實。她後悔的是,她說那句話的時候,用的是跟客戶說「這筆賬對不上」時的語氣。

她抬起右手,想按在胸口,又放下了。

過了大概十分鐘,羅嘉樂從牆那邊轉過身來,沒有看她,直接走出了玻璃門。

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。

韓穗以為他走了。她坐在那裡,看著那扇玻璃門慢慢合上,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空,像月結的時候發現有一筆錢不見了,又不知道是哪一筆。

阿財在籠子裡站了起來,鼻子貼著鐵絲,對著玻璃門的方向,一動不動。

五分鐘之後,風鈴又響了。

羅嘉樂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兩罐飲品,罐身上凝著水珠,是從醫院門口那部自動販賣機買的。他走回來,坐下,腿還是收得很緊,把其中一罐隔著狗籠遞過來。

檸檬茶。少甜的那一種,綠色罐子。

韓穗看著那罐檸檬茶,沒有接。

「你以前……」羅嘉樂說,眼睛看著前面的鸚鵡,「開會之前都要喝一罐。說提神。」

「我現在喝黑咖啡。」

「喔。」他的手停在半空,「那……那我喝。」

他把手收回去。

她伸手,從他手裡把那罐檸檬茶拿了過來。

罐身很冰,冰得她的手指一縮。她拉開拉環,嗤的一聲,喝了一口。很甜,比她記得的甜。或者是她這三年喝太多黑咖啡了。

羅嘉樂沒有說話。他打開自己那一罐,是可樂,仰頭喝了一大口,喉結一上一下。

阿財在籠子裡趴了下來,下巴擱在前爪上,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兩下,掃完一次,又掃一次。

——

「阿財的家長。」

接待處的護士叫了一聲。

是一個年輕的女孩,綁著兩條辮子,制服口袋上別著一個卡通狗的名牌,寫著「May」。

韓穗站起來,走過去。羅嘉樂也從牆那邊走過來了,比她慢了兩步,站在她身後。

「要填一張化療療程的登記表。」May說,把一張表格放在櫃檯上,「還有,我們系統會把阿財以前所有的覆診記錄印出來,附在後面,給醫生參考。麻煩兩位核對一下,看看資料對不對。」

她把一疊列印紙推過來。

韓穗拿起來。

一共五頁。密密麻麻的表格,每一行是一次覆診,由三年前開始,一個月一次,有時一個月兩次。日期、體重、診症內容、藥物、收費,還有最後一欄。

陪同人。

她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移。

三年前的十一月。陪同人:羅嘉樂。

三年前的十二月。陪同人:羅嘉樂。

兩年前的一月。陪同人:羅嘉樂。

她翻到第二頁。

羅嘉樂。羅嘉樂。羅嘉樂。羅嘉樂。

第三頁。

羅嘉樂。羅嘉樂。羅嘉樂。

她翻到第四頁,第五頁。一直翻到最後一行,上個月的覆診,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二日。

陪同人:羅嘉樂。

三十九次覆診。三十九次,同一個名字。

一次都沒有忠叔。

一次都沒有她。

韓穗握著那疊紙。紙的邊緣很鋒利,割著她的指腹。

她身後,羅嘉樂站著,一動不動。她聽見他的呼吸,聽見他的手在大腿上搓著制服褲,搓得沙沙響,越搓越快。

她沒有回頭。

候診室的鸚鵡在她背後說:「你好。你好。你好。」

阿財在籠子裡,輕輕地叫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