悶了麼Boringdie

問號不是人名

第 1 話 · 岑小滿 · 6,574 字 · 免費

海桐小學三點十五分的鐘聲響完,兩道樓梯立刻塞滿白鞋、書包和揮動的手。方可晴把紙箱抱到下巴,免得同學撞歪箱內那座用飲管和雪條棍搭成的巴士站,然後站到校務處外的黃色長椅。那是她跟家裡三個大人都講過的等候點:接她的人未到,不去閘口,也不跟別人的家長走。

紙箱旁掛著她的午餐袋,洗淨的飯盒在裡面一下一下碰著水樽。今天本來不該等太久。四點至四點四十五分,她在柏樹青少年中心訂了模型桌,要把透明膠片裁成站頂。星期五小四有「街角有辦法」展覽,她想讓模型裡等巴士的人即使遇上橫風雨,也不用縮到店舖簷下。媽媽昨晚說婆婆會接她去中心,她連膠片的保護紙也未撕。

三點二十五分,校車開走第一輪。三點三十二分,跟她同班的希琳隔著閘口揮手。婆婆有時從街市那邊來,會在後閘出現;可晴沒有移動,只把紙箱轉了個方向,好同時看見走廊時鐘和校門。胡老師抱著簿冊經過,問她接送人到了沒有,她答:「婆婆嚟緊。」說完才發現,自己其實沒有聽過婆婆親口答應。

到三點四十二分,她把紙箱交給胡老師看管,自己走進校務處。「我想請你哋打畀屋企人,」她說,「再等就趕唔到四點。」她不想再把九分鐘等成十八分鐘。

學生支援主任鄧姑娘翻開接送登記。可晴今日沒有校內活動,獲授權接她的有爸爸方卓仁、媽媽羅敏芝和外婆羅玉好,三個名字後面都沒有寫星期三。鄧姑娘先打給爸爸,電話轉到留言;再打給媽媽,沒人接。第三通接通了,她只說兩句,眉頭便收緊,然後把聽筒遞給可晴。

「晴晴,你留喺鄧姑娘度,唔好自己行去中心。」婆婆身後有衣車的聲音,「我星期日係話要問店長可唔可以換更,唔係答應咗。四點半有客試身,我走唔開。我而家再搵你媽媽。」

可晴握著聽筒,先看一眼牆上的鐘。「咁我張模型枱呢?」

婆婆停了一下。「我知你嬲。呢件事係大人要處理,但你而家要留喺學校。」

「我知。」可晴把電話還回去,沒有說沒關係。

鄧姑娘告訴她,學校會讓她安全等候,也會繼續聯絡家長,但校務處五點關門,這不是恆常課後託管。她拿出餅乾,可晴搖頭,從午餐袋找出一個被飯盒壓扁的橙。四點整,她聽見青少年中心方向那班小巴在路口響了兩聲。四點零五分,校內功課輔導班的學生也排隊走了。她攤開家課冊,在星期三那一欄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空格,沒有填任何人的名字。

羅敏芝到四點零六分才摸到手機。禾日膳務的中央廚房規定生產線上不能帶私人電話,她剛核對完四百八十六個翌日午膳飯盒的過敏標籤,洗手離線,才看見海桐小學四通未接來電,以及母親一句:「今日唔係我接,快覆。」

她胃裡像忽然空了一格。她和方卓仁分開住了十個月,接放學靠一張共享表。星期三原本是卓仁負責;三星期前,他因為電梯安全複修課,把本月三個星期三跟她的星期六對調。敏芝在表內填過自己,廚房更表一改,她又把那格改成「婆婆?」。玉好說要先問裁衣店店長,晚上再答。那晚敏芝加班,母親後來只傳了一張湯煲照片,她沒有追問,卻一直把問號看成差不多答應。

她打給卓仁。那邊風聲很大,像在樓梯井裡。

「學校搵你未?今日冇人接可晴。」

「今日唔係你咩?」卓仁說,「張表係你改嘅。」

「星期三原本係你。」

「原本唔等於今個月。你填咗婆婆。」

「我填咗問號。你見到都冇問?」

電話那頭靜了一拍。「問號唔係人名。但你改咗嗰格,我以為你會跟到實。」

這句話準確得令她更惱火。「你見到未確認,亦可以開口。」

「可以。我而家去。」

「我都去。」

「唔需要兩個——」

「頭先一個都冇。」敏芝掛線,轉身找值班主管。包裝線尚有兩批飯盒未封,阿慧可以頂她的位置,條件是敏芝星期六清晨六點替回阿慧的開線更。敏芝答應,脫下髮網便叫車。主管提醒她在更表簽名。兩批飯盒還等著封口,話也只說到這裡。

卓仁那邊也不能立刻走。他和同事俊文剛把一部停在六樓的舊電梯鎖定,煞車測試未完成,誰都不能把工具一丟就離場。俊文接過檢測表,說可以替他做最後四十分鐘,但星期日的候命要由卓仁接。卓仁在表上簽名,沿後樓梯跑下六層,再截的士。敏芝欠下一個星期六清晨,卓仁欠下一個星期日候命。

四點二十二分,鄧姑娘告訴可晴:「媽媽話大概十二分鐘,爸爸話十五分鐘。你繼續喺呢度等,唔使出去認車。」

可晴問:「最後係邊個接?」

鄧姑娘看了看兩個仍亮著的通話紀錄。「今次,兩個都話會到。」

敏芝四點三十四分衝進校務處,卓仁在兩分鐘後到。敏芝接過遲接紀錄表簽名,卓仁很自然地蹲下,先托住紙箱底才提起模型。從前學校旅行,他們也是一個管文件、一個管那些不能倒轉的東西。兩人做完這一套才抬頭,話便撞在一起。

「你明知我份工唔可以帶電話。」

「你亦明知我逢星期三上複修課。」

「所以就可以唔確認?」

「係你先搵人頂,仲當人答應咗。」

鄧姑娘把筆帽扣好。「兩位,可晴今日一直安全,呢點先講清楚。佢亦實實在在等咗七十九分鐘,原定活動都錯過咗。責任點分,你哋返去再講,唔好喺佢面前爭。」

她給他們一張「接送安排更新表」。表上每一天都要列明主要接送人、交接時間和地點、已答應的備用人,以及確認方式。明天下午前,兩位家長都要簽名交回;若安排有變,提出改動的人負責取得接手者與另一位家長確認。鄧姑娘也說,她今天把原定四點的家長面談延後了。學校能處理突發等候,不能做沒有預約的免費替更。

卓仁和敏芝一前一後向她道歉。可晴抱回紙箱,說:「可唔可以唔好一人講一次,好似點名咁?」

兩人都停下來。她問爸爸早上以為誰會來,爸爸說媽媽;她問媽媽,媽媽說婆婆。可晴掰著手指算了算:「即係有兩個『我以為』,但冇一個『我確認』。頭先冇人,而家兩個人,唔係平均返就算。」

敏芝蹲到跟她一樣高。「你講得啱。我未等婆婆答就填咗佢,係我做錯。」

卓仁把模型放穩。「我見到個問號,因為以為嗰格歸媽媽跟,就冇再問。呢個都係我做錯。」

「仲有,唔好叫我朝早提你哋。」可晴說,「張表唔可以放入我書包,變成我負責。」

他們答應。敏芝問她要不要先去吃雪糕,卓仁說可以再買一套材料。可晴搖頭:「我唔係想食雪糕。我係想個巴士站有頂。」她要他們陪她去中心,至少把存放在那裡的膠片拿回來。

放學車潮已塞住青禾道。三個人坐小巴只用了十二分鐘,等兩個燈位卻花了九分鐘。到中心時四點五十七分,模型桌已換給陶藝班擺工具。陸姑娘把膠片交還可晴,說切割刀只能在預約時段由職員看管,不能因家長遲到便延長;下一個空檔是星期六,可晴的展覽卻在星期五。

可晴捏著沒裁過的膠片,眼睛紅了一圈。敏芝說明早問主管能否留一個乾淨透明盒蓋,卓仁說今晚買塊膠墊自己裁。透明盒蓋弧度不對,臨時買的膠墊也未必趕得及。她決定明早問視藝老師可否先用透明文件夾,展覽後再換正式站頂。那不是原來的計劃。她把膠片塞回紙套,沿路沒有再說話。

晚飯在中心樓下的粥麵店解決。敏芝把學校的表攤在飯桌上,卓仁開啟那張用了十個月的共享表。舊表只有日期和一個姓名欄,格子裡塞滿「照舊」、「婆婆?」和不同顏色的箭嘴。他們依照鄧姑娘要求加了四欄,又定下規則:主要接送人親自回覆「確認」才可打綠剔;備用人要另問一次;改動的人負責通知學校和另一位家長,不能經可晴傳話。

他們把玉好接上揚聲器。她沒有罵人,只把星期日的對話重新說清楚,然後道:「我可以幫,但唔係隨時候命。裁衣店逢星期三兩點到六點係我固定更,以後星期三唔好再寫我做後備。其他日子逐次問,我親口答得先算。」

敏芝說:「係我當你一定會就我,對唔住。」卓仁也承認自己看見問號卻沒有追。可晴用筷子把碗裡的蔥逐粒撥到小碟,等他們講完,才把表拉近看。下星期三,敏芝的更表要到星期五才公布;卓仁的複修課要到六點;外婆剛剛說了不。主要接送人和備用人兩欄都是空白。

敏芝的手指停在鍵盤上。「不如暫時填——」

「唔好填住。」可晴把表推回去,「空白起碼係真。搵到一個真係答咗得嘅人,先打剔。」

卓仁刪掉剛輸入的問號。螢幕右上角顯示星期三,晚上七點四十八分。離下一次校鐘響後的等候還有七天,而那一格第一次清楚地寫著:未確認。

星期四早上六點四十二分,方可晴把一個透明文件夾攤在飯桌上,用兩隻水杯壓住四角。文件夾中央原有一道摺痕,彎起來剛好像巴士站頂,只是那條白線橫在正中,怎樣看都像裂了。

羅敏芝把昨晚帶回來的乾淨飯盒蓋擱在模型上。「呢個厚身啲,可能唔使加柱。」

盒蓋比站身窄,兩邊卻翹得比候車的人仔還高。可晴拿它對着模型比了幾次,搖頭道:「落雨會由側邊飛入去。我用文件夾,條白線擺後面,至少前面睇唔到。」她把盒蓋推回敏芝手邊,低頭重新壓平文件夾。敏芝把盒蓋收到一旁。

可晴拿過手機。三人日常群組裏,卓仁昨晚十一點多傳來一張照片:綠色切割墊旁放着一把鋼尺,兩樣東西排得整整齊齊。他留言說膠墊買到了,合用的透明片仍沒找到,中午可以再去五金舖。

可晴按住錄音鍵:「唔使再買住。我會先問潘老師。佢話文件夾頂企得住,先至剪。唔好買咗就當整好。」說完,她把沒裁過的膠片放進書包最內層,拉好拉鏈。

潘老師早值,在有蓋操場看學生排隊。她把文件夾屈成弧形,壓在模型兩端試了試。「午息我開視藝室,你可以用學生剪刀。薄片會軟,你要自己決定加支柱,定係縮短個頂。夠鐘我就收工具,今日唔會延長。」

可晴指着後方兩個角。「加柱。但路線牌要拆細,唔夠位。」她的指尖在草稿上的路線牌停了一會兒,然後把名字登記在午息使用表上,跟隊伍上樓。

上午九點五十五分,禾日膳務第一節小休。敏芝洗過手才從儲物櫃取電話。她和卓仁把兩人的共育群組改名為「接送確認|不經可晴傳話」。下星期三那一行已有時間和地點:下午三點十五分,海桐小學正門;主要接送人與備用人仍是空白。

玉好那一格寫着「星期三二至六固定更,不可詢問」;阿慧名字後面是「星期六清晨開線,敏芝清還」;俊文後面是「星期日候命,卓仁清還」。敏芝在三個名字之間看了一遍,游標又回到主要接送人的空格。

她先打給離學校兩條街的「小路燈課後照顧社」。接電話的關姑娘問過年級、放學時間和需要的日子,才說:「星期三固定名額已經滿咗。一日式緊急接送我哋唔收,名冊、職員比例、緊急聯絡資料全部要預先做。就算排候補,都要先見家長。你暫時唔可以將我哋個名填落學校張表。」

「如果之後有固定位,可唔可以通知我?」敏芝問。

「可以,但你哋要決定係固定使用,唔係需要先叫我哋頂。月費同取消日數,我一陣傳畀你。」

敏芝說好,收線後在共享表旁新增一行:小路燈:不可列作臨時後備;候補資料待評估。

她接着傳訊息給余俊熙。余俊熙是可晴同班同學余樂彤的爸爸,每逢星期三親自接女兒,再回順景影印舖看店。他十五分鐘後回覆:下星期三可以做一次後備;如要啟動,最遲下午兩點半通知;三點二十分在正門接人,五點半前必須到店接回。他還加了一句:先問可晴願不願意,不能到放學才告訴她。

敏芝把他的名字填進備用欄,顏色設成橙色,註明「成人已答應,待孩子同意」。主要接送人那格照舊空着。

卓仁在大廈機房外看到更新時,安全複修課的導師正把下星期教材貼進工作群組。他走到樓梯平台打給敏芝。敏芝說:「等聽日出更表。如果我下星期三返早,更一完就可以過去。」

「如果。」卓仁說,「咁就未係確認。」

「你缺一堂要等六星期先補得。未補之前少接夜更,嗰啲津貼都係可晴生活費。」

「咁都唔可以再借阿慧或者你媽。」

「我冇話再借。」敏芝壓低聲線,中央廚房的休息鐘已響過第一下,「但你公司貼出來嘅時間就當幅牆,我條生產線就次次當道門,要我自己推開。」

卓仁本來想說複修課不能亂走,話到嘴邊停住。手機畫面上,阿慧那一行還寫着星期六清晨五點半。他說:「今次我去問清楚。唔會當冇代價。」

梁主管在電話裏沒有兜圈。缺席下星期三最後一節,整項複修便要延至六星期後補完;在那之前,卓仁不能獨自簽門機測試,原本可由他單人處理的幾次晚間召修也會改派別人。正常日薪不扣,夜間津貼會少。

「你可以因為照顧個女缺席,公司會再排補課。」梁主管說,「但冇上完就係冇上完,我唔可以寫你完成。」

卓仁請他把安排電郵確認。收到回覆後,他先把電郵轉給敏芝,表上仍沒有剔。敏芝看完,只回了一句:「代價一齊記,唔好第時先計。」

中午十二點十七分,卓仁回覆接受六星期後補課,再在主要接送人一欄輸入自己的名字:方卓仁,下午三點十五分,正門;當日中午十二點半前再次確認。敏芝按下綠剔。格子轉成綠色,右邊的成人備註仍是黑字:補課延後六星期;晚間召修減少。

午息的視藝室裏,可晴沿尺線剪下文件夾。薄膠一離開硬紙套便往內捲,她重剪兩條窄邊,折成支柱,將原本佔滿側板的路線牌縮成手掌大。白色摺痕仍在,她把它轉到站頂後沿,旁邊貼上小標籤:可替換遮雨片。

她把模型轉了一圈。正面有了頂,側板空出一大塊;那幅畫了兩晚的路線圖躺在桌邊。

午息鐘響,潘老師把剪刀收回工具櫃。「星期五四點四十五分展覽完,模型先可以拆。記得用箱平放。」

可晴點頭,把拆下來的路線圖夾回草稿簿,再將模型平放進箱。合上箱蓋前,她伸手壓了壓那兩根新支柱。

星期四本來就是卓仁確認接放學的日子。他三點零八分已在正門等,腋下夾着折起的更新表。可晴出閘後先把模型箱交給他平托,才聽他逐項讀下星期三的安排。

「余叔叔間舖我去過,樂彤有時喺後面做功課。」她想了一會兒,「可以。但如果真係要佢接,我午飯之前要知。唔好叫我三點十五分企喺閘邊,睇下邊個個頭先出現。」

「如果午飯之後先有急事呢?」

「你哋先打去校務處。我留喺入面,等老師話我知,再由一個人去同一個門口接。唔好又兩邊搵。」

卓仁在她面前把這句寫進備註,再傳給敏芝和余俊熙。余俊熙回覆「收到,只限下星期三一次」,並確認若下午兩點半前啟動,他會到正門。備用欄這才由橙色變成綠色。卓仁另開一欄,寫下「欠余俊熙一次接送人情;清還方式另行確認,未清前不再開第二次口」。

三點四十一分,敏芝在下午小休用手機簽妥更新表。卓仁把兩人的簽署和余俊熙的確認方式交給鄧姑娘。四點零六分,鄧姑娘回覆已收,並提醒他們星期一前補交余俊熙的接送授權資料;若當日改用後備人,家長須直接致電校務處。

她又寫:學校可以讓已獲通知的可晴留在校務處等候交接;職員不列入表內備用人,也不會代家長逐個追問誰來。敏芝和卓仁各自回覆「明白」。鄧姑娘的訊息留在接送確認群組,沒有人轉給可晴。

晚上七點二十八分,三人在視像通話裏做第一次逐格覆核。卓仁把番茄蛋飯分進兩隻碗,可晴坐在他家飯桌前;敏芝剛下班,在巴士總站等車。星期三一行如今塞得很滿:兩個綠剔、正門、三點十五分、十二點半再確認,還有備用啟動時間。

可晴問卓仁:「你唔去上堂,係咪因為我?」

卓仁把筷子放下。「係我揀做主要接送人。要遲六星期補堂,會少幾次夜更錢,呢個係我做安排嘅代價。」

「咁你記喺大人嗰張表。」可晴說,「唔好第時嬲嘅時候話係我令你冇咗啲錢。」

「好。」卓仁說。

敏芝低頭在手機上打字。成人備註多了四項:自己星期六還阿慧一個清晨更、卓仁星期日還俊文一次候命、六星期後的補課、余俊熙尚未清還的一次人情。

她依照昨晚定下的規則,繼續讀下一行。星期五的舊格仍寫着「照舊」,沒有地點,也沒有因展覽延後的四點四十五分。學校寄給兩位家長的通告就附在行事曆裏。

可晴把做好的站頂連模型箱轉向鏡頭。「我唔使你哋兩個都嚟睇,但要有一個人四點四十五分喺視藝室門口接我,仲要拎到個箱。後備都要係真係答咗得。」

敏芝打開自己的更表,卓仁翻到明日的召修安排。兩人先核自己的時間,誰也沒有撥玉好的電話。敏芝刪掉「照舊」。星期五那一格剩下兩行:主要接送人未確認;備用人未確認。

星期五早上六點十二分,禾日膳務更衣室的抽風機轟轟作響。羅敏芝坐在長櫈上,距離開線還有八分鐘。手機裏,星期五那一行仍是兩個白格;牆上的更表寫着她下午四點收工。

平日由廠房到海桐小學,巴士連步行要三十八分鐘。清潔交接慢十分鐘,她便未必趕得上。敏芝沒有把「未必」填進主要接送人欄,先去找當值主管鄺姐。

鄺姐把當日人手表看了兩遍,指着三點半的位置說:「可以批你早走半個鐘,照鐘扣薪。三點二十五分前要交清楚批次,唔可以到兩點幾又話想改返。」

「我而家決定。」敏芝說。

六點二十三分,她在接送確認群組輸入:星期五主要接送人羅敏芝,下午四點四十五分,視藝室門口;已獲准三點半離開,確認。

方卓仁正在家中把煎蛋夾進可晴的麵包。看見訊息,他沒有打綠剔。當日他要在安澄苑做升降機門槽檢查,正常要到四點十分才收工具。他打給值班主任,問清若在下午兩點半前啟動後備,可否用九十分鐘補休提早離場。

主任翻過召修表,答應那段時間不把他排進新單;後備若沒有啟動,他便照常完成檢查。六點五十一分,卓仁親自回覆:後備接送人方卓仁,啟動截止下午兩點半,同一地點,確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