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格
梁佩珊是在覆診前一小時零三分,才知道今天輪到自己。
六時四十二分,「媽咪覆診輪班」響了三下。啟榮先貼出一張茶檔雪櫃下淌着水的照片,再留語音:「壓縮機燒咗,三十幾盒奶等住搬。家姐可唔可以頂一頂?今日只係聽報告,應該好快。」
三妹思敏回覆說早會後連教兩課,走不開。細佬皓文通宵替劇場拆台,五時才收工,訊息仍是未讀。最後發話的是蘇玉嫻本人:「我有腳,唔使抽籤。」
佩珊坐在床沿,看着行事曆上十一時半那個藍色方塊。她替公司準備了兩星期的商場管理合約簡報,今天本來由她主講。她關掉鬧鐘,回了一句:「我去。十點前完就直接返公司。」
母親已在屋苑閘口等她,米色外套扣得整齊,腋下夾着覆診文件夾,布袋裡有水、紙巾和一個只裝了早上藥物的小藥盒。三星期前做完腸道手術,她走路仍比平日慢,卻在佩珊伸手時把文件夾移到另一邊。
「我拎得郁。」
「我只係想睇預約時間。」
「八點半。搭巴士都趕得切。」
佩珊已叫了的士。玉嫻嫌車費貴,佩珊說她買的不是路程,是十一時半的會議。母親坐進車廂才道:「你又買唔到醫生準時。」
南堤醫院外科門診在九時二十分停在一百一十七號。她們手上的籌是一百三十九。佩珊把電腦放在膝上改簡報,母親逐頁翻自己的文件,間中抬頭看顯示屏。九時五十八分,主管羅先生問她能否準時回來。她看了一眼仍未轉動的號碼,只回:「應該可以。」
「你返去啦,報告我識聽。」玉嫻說。
佩珊沒有動。手術入院那天母親也說自己識辦,最後把麻醉科問過的藥物漏了一種。她知道母親不是故意逞強,只是討厭每答一條問題,旁邊便有人替她補兩條。
十時二十六分,她們終於進診症室。醫生先看傷口,再把病理報告轉向她們。切除邊緣乾淨,掃描暫時看不到其他地方有病灶。取出的二十枚淋巴結,有兩枚驗到癌細胞。按現時結果,腫瘤科會建議術後輔助化療,處理影像看不到、但可能仍在的風險,療程大約半年。
佩珊握着原子筆,直到筆尖在紙上留下黑點,才問:「即係手術切唔清?」
「肉眼和報告顯示已切清。」醫生說,「化療不是補救一個失敗的手術,是降低復發機會。做了不代表一定不復發,不做也不代表一定會復發。腫瘤科會再跟你們談實際好處和副作用。」
玉嫻問得比她慢,也比她準:「如果我做,最常見係攰、嘔,定係手腳麻?如果驗血唔合格,係延後,定減藥?決定係今日要落嗎?」
醫生逐一回答,最後說轉介處剛好有一個下午一時四十五分的新症空缺;若今天不看,下一個期在三星期後。玉嫻把文件收好:「等三個鐘,好過等三個星期。今日睇埋。」
佩珊在走廊把消息放進群組,只寫了病理結果和下午要見腫瘤科,問有沒有人能來接手。啟榮說可以替她付來回的士錢,但維修師傅中午才到。思敏的午息只有四十分鐘。皓文仍未讀。
十一時零七分,羅先生打來。客戶已提早到場,不能再等。他問佩珊能否用視像加入,她望見母親正在登記處填一張密密麻麻的病歷表,說不行。
「那我讓倩雯主講,你把最新版傳給她。」羅先生停了一下,「這份合約之後由誰跟,也要看今天的情況。」
佩珊說好,掛線後把簡報寄出去。群組裡,啟榮來不了,思敏只有四十分鐘,皓文仍未讀。
醫院餐廳的粥太稀,玉嫻吃了半碗便放下。佩珊把餐巾紙摺了又摺。
「你嬲啟榮就嬲,唔好一路抹枱一路瞪住碗粥。」玉嫻說。
「我係唔想今日嚟。」
「我都唔想。」母親把餐巾紙從她手裡抽走,「所以你唔使扮得好樂意。」
佩珊看着她。玉嫻又說,在未聽清楚之前,不准把「化療」兩個字傳給姨媽和舅父,也不要讓任何人把網上找到的病人故事逐篇轉給她。「我要聽醫生講我呢份報告,唔係聽人哋個鄰居。」
腫瘤科醫生講了半小時。若術後恢復和驗血結果合適,兩星期後開始,每兩星期一輪,預計十二輪。每輪先抽血,翌日覆診,再到日間中心治療。白血球、肝腎功能或副作用有變,藥量和日期都會跟着調整。
噁心通常有藥控制,疲倦程度人人不同。發燒要即時聯絡醫院;手腳麻痺,或接觸冷物時不舒服,也要早點說。
玉嫻問:「我星期四打牌,手麻係咪連牌都摸唔到?」
醫生說未必人人都有,也未必每次一樣。症狀若影響日常就要告知,不應硬撐。她又問不治療會怎樣,療程實際能幫多少;中途需要調整,又會怎樣處理。聽完,她沒有看佩珊,只說:「我想做。但每一輪驗血結果,我都要知先繼續,唔係張紙排到第十二次,我就一定去到第十二次。」
醫生點頭。護理師隨後遞來一張暫定日程,上面是十二個抽血日和十二個治療日,合共二十四次到院。她特別提醒,首幾輪先別假定玉嫻一定能獨自回家。陪診的人要知道求助電話、當天用藥和觀察事項。
玉嫻指着抽血那一欄問:「如果我精神好,呢啲可以自己來?」
護理師說可以到時再商量:「唔使廿四次都當成一樣。」
回程時,玉嫻堅持乘巴士。佩珊的會議已經錯過,再快也追不回來,便陪她在站內等了十二分鐘。母親坐下後,把二十四個日期逐個讀出,叫她拍照。讀完便說:「叫佢哋自己揀。邊個撳自己個名,邊個先記得嗰日係佢嘅。」
回到母親家,玉嫻把日程壓在七格藥盒下面。佩珊伸手想檢查下星期的藥,母親按住盒蓋:「血壓藥同胃藥冇改,我仲識照藥袋排。化療藥未有,唔好預先當我連星期幾都唔識。」
佩珊收回手,照母親口述在群組公布結果:切除邊緣乾淨,二十枚淋巴結中兩枚有癌細胞。掃描沒有發現遠端病灶。玉嫻聽過利弊後決定先接受建議療程,日期會按驗血調整。最後附上二十四行的試算表。
第一個打來的是啟榮,開口便問存活率。玉嫻叫他重看訊息,然後掛線。思敏傳來三篇文章,母親只回了「太舊」和「唔睇住」。皓文睡醒後只問:「廿四次,即係一人六次?」
晚上八時,四兄妹在視像通話裡排班。佩珊仍坐在母親飯桌旁,手提電腦墊着一本舊電話簿;玉嫻把平板架在餅罐上,逐格看他們填名字。
啟榮把茶檔較容易找人看守的星期三先選走。思敏避開測驗周和家長日。
皓文的工作更表只出到下個月。他先認領六個日期,聲明之後可能要換。剩下的空格由佩珊補上,其中包括第一個治療日,因為她聽過完整說明。
二十四格很快塗成四種顏色,每個名字正好出現六次。啟榮靠回椅背,說這樣最公平。
玉嫻用手指敲了敲屏幕:「抽血一個鐘,治療可能大半日,都係計一格?」
「先平均咗次數,有變再算。」啟榮說。
佩珊依照護理師的提醒,在右邊加上「後備」、「交通」和「回家後聯絡」三欄。啟榮隨手在第一個後備格填上她的名字,再把右下角的小方點向下拖。二十四行後備,瞬間全變成「梁佩珊」。
「做乜?」佩珊問。
「你最熟個流程,又可以帶電腦周圍做。真係有人甩底先搵你啫。」
「可以開電腦,唔等於可以離開工作。」
「都話係後備。」
玉嫻望着啟榮那格畫面:「有事先算,即係次次都算你家姐。」
佩珊把整欄刪掉。
「我嗰六次,我負責。其他人臨時甩底,唔會自動落到我身上。每人再認兩次後備,唔好到當日先問邊個有空。」
思敏說學校假期現在定不了。皓文說演出一改期,後備也會失效。啟榮低頭處理茶檔傳來的訊息。畫面上四個名字齊全,後備欄卻一直空着。
通話結束前,佩珊收到羅先生的工作安排。今天的簡報由倩雯接手,客戶也同意由她繼續跟進。佩珊改派到海嶼廣場,負責開場交接。下星期起一連一個月,她逢星期四都要全日在現場,不能遙距。
第一個治療日正是星期四。
佩珊沒有再向羅先生請假。她把訊息貼進群組:「第一個治療日我同工作撞咗,邊個可以同我換?」
四個已讀標記逐一亮起,沒有人答。幾分鐘後,試算表右上角跳出「蘇玉嫻正在編輯」。第一個治療日的陪診欄閃了兩下,「梁佩珊」被刪掉,換成「蘇玉嫻」。
母親在群組補了一句:「我自己陪我。你哋幾時真係有空,先再填返個人名。」
二十四格仍然排得整齊。第一格的陪診欄裡,寫着蘇玉嫻。
星期四早上六時四十七分,家族群組一響,梁皓文便醒了。他凌晨三點才從劇場拆完布景回家,黑色工作褲是進門後隨手掛上椅背的,膝頭那截銀色膠紙也沒撕。蘇玉嫻傳來一張飯桌照片:覆診紙、八達通、保溫壺、薄外套,旁邊是她分好的藥盒。
「治療前驗血合適。今日第一輪,我七點半出門。你哋唔使逐個打嚟問我出咗門未。」
這是報告日後第四個星期四。六時五十二分,已在海嶼廣場準備開場交接的佩珊回覆:「我今日離唔開現場。皓文,你十一點半先入排練,可唔可以陪媽登記同聽第一次用藥講解?啟榮午市後接返屋企,思敏放學再打電話。」
啟榮說午市幾點完,他控制不了。思敏第一、二節都有課,放學前不能離校。玉嫻回了一個盛怒的表情圖案:「我係去治療,唔係一件櫃,唔使拆開幾段交收。」
皓文把電話塞到枕頭底。沒過多久,電話在枕頭下又震起來,佩珊直接打來。
「我得三個鐘瞓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。所以我問你最遲幾點要走,唔係問你可唔可以全日犧牲。」
皓文望着牆上那張劇場工作表。今天是新節目的第一次全程排練,他管活動布景,也管兩個換景提示。排練一開始,少了他,別人便要即場接走他的部分。這種空位,事後回公司補幾個鐘也沒用。
「十點四十五分一定要走。」
「好。你陪到醫生確認開始治療,時間到就走。我用第五輪星期二嗰次抽血同你換。」
「你記得自己講過唔做全世界後備?」
「所以而家係交換。你未答應,我唔改表。」
皓文閉上眼,說了聲好。幾秒後,試算表跳出更新通知。第一個治療日寫上「梁皓文,上午」,第五輪抽血則由他的名字換成佩珊。兩個名字旁邊都多了一個小括號:已確認。皓文把兩格來回看了一次,才坐起身。
七時二十五分,玉嫻已站在屋苑外的小巴站。她穿深藍色外套,肩上的布袋塞得鼓起。見皓文跑來,她只把袋挪到另一邊,沒遞給他。
「你家姐同你做咗交易?」她問。
「一格換一格。」
「好過話一家人唔好計。街市買兩棵蔥都知要有單。」
皓文想扶她上車,手才伸出去,玉嫻便按住扶手自己踏上去。手術後她走得比以前慢,轉彎前也會先停半步,卻不肯讓人把她當成快要跌倒那樣扶。「你行近啲就得。扯住我,反而亂我步。」
小巴開動後,玉嫻把布袋擱在膝上。車一轉彎,皓文只把手掌移近她的椅背,沒有再碰她。
到醫院登記時,職員問緊急聯絡人,玉嫻報了自己的電話。職員抬頭看皓文:「陪診者係?」
玉嫻說:「上午係佢,下午嗰個未收完午市。我自己就全日都在。」
診症室裡,醫生看過手術恢復和治療前驗血結果,說可以按計劃開始。往後每一輪仍要看驗血數值和身體反應,表格上填了日子,也不代表一定不改。皓文把這句打進手機,玉嫻側頭看見,伸手把他的屏幕壓低。
「你問我記唔記得先,唔好當我已經唔記得。」
皓文把手機放回腿上,等她自己問。
醫生把話轉回她那邊,交代常見的不適和需要聯絡醫院的情況:持續嘔吐或腹瀉、明顯氣促,或體溫達攝氏三十八度或以上。玉嫻逐項在印好的單張上畫線,等醫生說完才問:「星期六朝早如果冇發燒,我可唔可以落街飲粥?買餸呢,行半個鐘得唔得?食唔落飯,可唔可以唔逼自己食一碗?」
醫生說,沒有不適便可以短時間外出,注意休息、飲水和食物衛生,不用把自己關在家;胃口差便少量多餐,不以吃完一碗飯作目標。
「呢幾句你先記低。」玉嫻對皓文說,「你哋最鍾意將『休息』聽成『唔准出門』。」
治療區的座位分成兩排。玉嫻沒揀窗邊,挑了最接近洗手間的一張。護士核對姓名和藥物,說第一次程序會較久,配藥和開始後的觀察都要時間。九時五十分,藥還未送到;十時二十分,護士再來說要多等一會。
皓文坐在椅邊,背包扣在兩腳之間。每次治療區的門一開,他都抬頭;護士推車經過,又坐回去看鐘。看過三次,他走到走廊打給舞台監督嘉倫。
「我會遲少少,第一段可唔可以先行其他位?」
「你嗰兩個提示今日第一次夾,邊個幫你行?」
「叫志峰望住先,我返到即刻接。」
「佢接咗,就要由頭行到尾。台上唔會等你到先倒帶。」嘉倫停了一下,「十二點前返到,今日扣半節排練鐘。再遲就當你放全日。」
玉嫻聽見末句,抬手趕他:「走啦。我識撳鐘叫護士,啟榮又話下晝到。你留多半個鐘,啲藥唔會因為你望住而快啲落嚟。」
皓文拉上背包拉鏈,仍沒走。十時四十五分,護士剛好拿着藥物和一袋回家用藥過來,把服用時間、止嘔藥的用法和二十四小時聯絡電話逐項交代。玉嫻自己把藥袋分成兩邊。皓文把護士的話整理成四行傳到群組,沒有拍她,也沒開錄音。
十一時十八分,輸液終於開始。皓文站起來時,玉嫻問:「而家放心未?」
「未。不過再唔走,我會開始嬲你,咁大家都公平。」
「嬲住行快啲。」
皓文趕到劇場,遲了四十二分鐘。志峰戴着他的工具腰包,正在台側按他原定的提示推動布景。嘉倫沒有停排練,只把一本改過記號的流程表遞給他,叫他先跟第二段。第一段怎樣改過,皓文連問的時間也沒有,只能先追上眼前這一段。
午飯時,嘉倫把下星期兩場學校外展也交給志峰,說這不算懲罰;志峰既然已經學了第一段,兩場演出由同一個人做較穩妥。皓文原以為只會少半節排練費。他打開下星期的工作表,再把兩場外展算進去,一共少了三日收入。
「今日真係第一次臨時。」他說。
「對我都係第一次臨時。」嘉倫把流程表翻到下一頁,「你屋企有事,我明。但我明,唔等於台上個空位會自己補返。」
一時五十二分,啟榮在群組傳來照片。畫面只影到治療椅下玉嫻的一雙鞋和一個保溫杯。他寫:「到咗。佢嫌我杯水有茶味。」
皓文問茶檔怎麼辦。啟榮隔了十分鐘才回:「一點半收咗檔,叫阿祖清場同洗爐,加鐘二百八。」
三時四十分,治療完成。護士確認玉嫻沒有即時不適,啟榮陪她乘的士回家。到家後,玉嫻先量體溫,再把新藥放在原有藥盒旁邊,沒有混進去。她在群組報了體溫,補一句:「個口有少少怪味,未有其他。唔使四個人輪流問同一句。」
思敏放學後還是打了電話。她沒有逐條念佩珊列好的問題,只問玉嫻晚飯想吃甚麼。玉嫻說啟榮留下的粥太鹹,叫她明天經過時買兩個細橙,不用專程來。思敏答應後,在「回家後聯絡」一欄填上自己,旁邊註明「電話,沒有上門」。
晚上九時,佩珊仍在海嶼廣場等最後一批租戶完成交接。她從群組往回找時間,把第一個治療日重新整理:陪診是「梁皓文,八時二十分至十一時十八分」和「梁啟榮,一時五十二分至完成」;交通是「去程蘇玉嫻,回程梁啟榮」;回家後聯絡是思敏。
玉嫻在兩個人名中間加了一句:「十一時十八分至一時五十二分,我自己。冇事發生。」
皓文坐在劇場後台,看見她親手把那一段空白填回去。第五輪星期二已正式換成佩珊,數來數去,仍是每人六格。他又看了兩遍。扣掉的排練鐘和讓出去的兩場工作,表裡沒有地方填。
他在群組寫:「今日同家姐一格換一格,呢個我認。但以後臨時補位,要寫清楚最遲可以留到幾點,接手嗰個要自己撳確認。冇人確認,就當未安排。仲有,補位令邊個工作有缺口,都要寫出嚟。淨係數去過幾多次醫院,數唔到呢啲。」
啟榮很快回覆:「我今日都收少半日,唔係得你有工作。」
「咁咪寫。唔係鬥邊個蝕得多。」
思敏接着說,她今天只打了一通電話,不應算成陪診一次。玉嫻最後回了一句:「咁而家先叫分工。之前嗰張,淨係排咗四個名落去。」
佩珊在試算表右邊加上「可陪時段」、「接手人已確認」和「工作缺口」三欄。第一行從一個名字拆成五段,擠得難看,今天誰幾點走、誰幾點來,總算沒有漏。
接近十一時,啟榮把茶檔維修公司的訊息轉進群組。上次故障後一直訂不到的雪櫃壓縮機,兩星期後才有貨,師傅只能在下一個治療日早上八時安裝。那天的陪診格原本正是啟榮。
「我唔取消醫院嗰格,」他寫,「但要我去陪媽,就要有人八點去茶檔開門、點收零件同簽單。阿祖要開爐,行唔開。邊個接?」
佩珊沒有填自己的名字,只在下一個治療日下面加了一行地址,再放上一個未剔的確認方框。凌晨前,那個方框一直空着。
星期五第二節課開始前,思敏把手機反扣在教案旁。手機又震了一下,震動沿木桌傳到她手肘。昨晚她已在覆診表填上「回家後聯絡:梁思敏,已完成」。電話打了九分鐘,母親說體溫正常,沒有不舒服,她便把那一格當作做完了。
早上七時十二分,玉嫻已在群組報過一次:「三十六點六,食咗藥,飲到水。」七時二十分,啟榮問她吃了甚麼早餐;七時二十八分,佩珊提醒她把體溫寫進小冊;皓文隔了五分鐘再問:「有冇反胃?」
玉嫻逐一答了。九時過後她沒有再出聲,三個人便開始問誰打過電話。啟榮標記思敏:「你今日跟進,得唔得閒問一問?」
思敏已站在課室門口,三十個學生等她派工作紙。她在群組回覆:「我昨晚嗰次已完成。今日四點半我可以打,之前邊個打過請自己寫,唔好四個人一齊問。」
啟榮隨即說只是怕母親不舒服。思敏沒有再回,把手機調成靜音。講解到一半,桌面又亮了兩次。一名學生舉手發問,她才發現自己把上一題的答案寫錯了單位,只好擦掉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