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位
【19:42】
白色膠圈。
冼令怡把長直髮攏到腦後,用醫院發的白色膠圈紮成馬尾。紮一圈,兩圈,三圈。紮到頭皮發緊,眼角都被扯得微微上吊。前額的碎髮夾到耳後,一左一右,各一枚黑色髮夾。
更衣室的鏡子上有一道裂紋,從左上角斜斜地劃到右下角,把她的臉切成兩半。
長臉。膚色白中帶青。顴骨很高。右邊眉心那道垂直的淺紋,比上個月深了一點。上唇被口罩壓出的淡紅印還沒有褪,那是昨晚留下的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她睡了九個小時。
三百一十一次以來,第一次睡著。
以前每一次,她都睡不著。不是失眠,是沒有「以前」。每一次,她都是站在復甦室的門口,手裡握著紅色原子筆,然後七分鐘,然後三時四十七分,然後又站在門口。三百一十次,她沒有離開過那七分鐘。
今天早上八時交更,她走出急症室的自動門,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痛。她站在救護車停車處,看著一輛救護車開進來,又一輛開出去,站了很久,才想起要回家。
她在小巴上睡著了。坐過了三個站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背。
一片紅點。三百一十一個。
最新那一個,在虎口旁邊,顏色比其他的都鮮。
她用拇指擦了一下。
沒有掉。
【19:58】
急症室的走廊,是黃昏般的暗黃。
晚上八時交更之前,是一天裡最擠的時候。輪床沿著牆排成兩行,中間只剩一條窄窄的通道。空氣裡是消毒水、汗、隔夜飯盒的酸味,和一股很淡的、只有急症室才有的鐵鏽味。
有人在咳嗽。有人在叫護士。有一個小孩坐在母親腿上,手背上貼著膠布,眼睛哭得腫成兩條縫。
冼令怡從輪床之間穿過去,側著身,白袍的下擺擦過一張輪床的欄杆。
她經過復甦室門口。
淺藍色的布簾拉著。
她停了一下。
然後她看見了昨晚那個位置。
布簾正外面,靠牆的那一格。昨晚那裡停著一張輪床,輪床上坐著一個老婆婆,抱著一個膠袋,膠袋裡是她的拖鞋。
那一格現在是空的。
地上有一道輪床輪子留下的淺淺的痕,和一小塊沒有擦乾淨的污漬。
「冼令怡醫生。」
嘹亮的聲音,帶一點福建口音。
丘美鳳站在護士站後面,手裡拿著一疊病歷。她矮壯的身子被護士站的高桌擋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個頭,深棕色的短曲髮上戴著護士帽,四枚黑色髮夾整整齊齊地別著。紅框眼鏡用鏈子掛在頸上,滑到了鼻尖。
她從鏡片上方盯著冼令怡。
「你過來。」
冼令怡走過去。
丘美鳳把那疊病歷放下,雙手按在桌面上。她沒有馬上說話。
她把眼鏡推回鼻樑上。
冼令怡的胃往下沉了一下。
丘美鳳說壞消息之前,總是先把眼鏡推回鼻樑上。
【20:03】
「一號床外面那個婆婆,」丘美鳳說,「簡玉蓮,七十一歲,昨晚十點進來,胸口痛。等床等到今早五點。」
「她怎麼了?」
「五點零七分,心臟停頓。心室顫動。」
冼令怡沒有說話。
「搶救了四十分鐘,」丘美鳳說,「救不回來。」
「誰搶救?」
「早更的鄺醫生。」
「死因?」
丘美鳳沒有馬上回答。她從口袋裡抽出那支四色原子筆,按下黑色那一格,又按回去,又按下去。咔、咔。
「驗血報告,」她說,「鉀離子,八點九。」
冼令怡的手在白袍口袋裡攥緊了。
八點九。
正常人的血鉀,是三點五到五點零。八點九,是一個會讓心臟停下來的數字。
「她有腎病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吃什麼藥?」
「只吃血壓藥,吃了十年,劑量沒有改過。」
「有沒有受傷?擠壓?燒傷?溶血?」
「沒有。」丘美鳳說,「她整晚坐在輪床上,抱著那袋拖鞋,什麼都沒有做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救護車的紙條,我看過了。」她說,「送院的時候,她的心電圖是正常的。」
冼令怡看著她。
「我去看了她倒下前一個鐘的心電圖。」丘美鳳說,聲音低了一點,「高尖T波。一個一個,像一排帳篷。」
她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畫了幾個尖尖的三角形。
「跟昨晚賴宗堯救護車上那一條,一模一樣。」
【20:15】
冼令怡站在一號床外面那一格空位上。
她低頭看著地上那道輪子的痕。
她在想昨晚。
昨晚三時四十七分之後,她站在復甦室門口,蹲下來跟賴宗堯的女兒說話。那時候,她的背後就是這一格。
那個婆婆,就坐在這裡。
抱著膠袋,看著她。
她沒有注意。
她想起那個婆婆的樣子:很瘦,頭髮全白了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,腳上沒有穿鞋,拖鞋在膠袋裡。她一直抱著那個膠袋,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。
十點進來。五點倒下。
七個小時。
七個小時,她就坐在這一格,隔著一層淺藍色的布簾,離三號搶救床不到三米。
離冼令怡,不到三米。
冼令怡轉過身,走回護士站。
「丘美鳳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昨晚我在復甦室,從幾點到幾點?」
丘美鳳翻開一本厚厚的登記簿,用四色筆的藍色那一格點著一行一行:「你九點半進去處理一個哮喘,十點十五分出來。十一點零五分又進去,一個車禍。然後一時四十,一個中風。三時四十,賴宗堯。你差不多整晚都在復甦室。」
「簡玉蓮的輪床,什麼時候推到那一格?」
「十點二十。」
「一直沒有動過?」
「一直沒有。那一格是走廊最裡面,沒有人會推走。」
冼令怡的嘴唇動了動。
十點二十,到五點零七。
六小時四十七分鐘。
整晚,所有病人、所有家屬、所有醫護,有人來,有人走,有人進去,有人出來。
只有一個人,一直坐在她身邊,坐了六個多小時,沒有離開過。
她走到那一格空位前面,蹲下來。
地磚是冰的,淺藍色,邊角磨成了灰白。那一小塊沒有擦乾淨的污漬,形狀像一片葉子。旁邊牆腳,有一隻被踢到角落的膠拖鞋,粉紅色的,鞋底磨平了。
她拾起來。
鞋很輕。鞋面上用原子筆寫著一個小小的「簡」字,是老人家怕在醫院裡弄丟東西,自己寫上去的。
她拿著那隻拖鞋,蹲在那裡,很久沒有站起來。
一個清潔工推著水桶從她身後經過,拖把在地上拖出一道濕痕,消毒水的氣味一下子湧上來,嗆得她眼睛發酸。
【20:40】
她去了深切治療部。
深切治療部在七樓,走廊很安靜,燈光是冷白色的,只有呼吸機規律的嘶嘶聲,和監測器此起彼落的嘀嗒聲。空氣裡是酒精棉的氣味,比急症室乾淨,也比急症室冷。
賴宗堯躺在五號床。
他太大了,深切治療部的床也裝不下他,兩條粗壯的手臂擱在床邊的枕頭上。胸口那隻褪色的鯉魚紋身上貼滿了電極片,像一條被漁網纏住的魚。
他醒著。
看見她走進來,他那雙粗眉下面的眼睛先是茫然,然後慢慢認出了她。
「醫生。」他的聲音粗啞,像沙子在喉嚨裡磨,「是你救我的?」
「是。」
他咧開嘴笑了。一顆鑲銀的犬齒在冷白色的燈光下一閃。
「多謝。」他說,然後頓了一下,「我還能開工嗎?」
「三個月之內,不能。」
他的笑容垮了一點。他別過頭去,看著窗外,胸膛一起一伏,起伏得很大。
過了一會兒,他又轉回來。
「那……我女兒,」他說,「她昨晚是不是來過?護士說有個小女孩在外面哭了一整晚。」
「她來過。」
「她有沒有吃飯?」
冼令怡想了想。
「一個護士給了她一包餅乾。」
賴宗堯點點頭,好像放心了一點。他右手那根永久彎曲的尾指,輕輕勾住了床欄。
冼令怡看著那根尾指。
她在想那個叫簡玉蓮的婆婆。
她救了這個男人。
然後另一個人,替他死了。
三百一十次,她以為她在跟死亡搶一條命。
原來死亡不是在搶。
死亡是在記賬。
一條命出來,就要一條命進去。
數目,一定要對。
【21:05】
她從七樓下來,在升降機口碰到殷浩然。
他抱著一疊X光片,白袍的口袋塞滿了筆和一本翻得起毛的急症手冊,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下面兩團青黑。看見她,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一個在操場上看見偶像的中學生。
「冼醫生!」
她點了點頭,想走過去。
他追上來,跟在她身邊,走得很急,X光片在懷裡嘩啦嘩啦地響。
「冼醫生,我今天一直在想昨晚的事。我回家查了很多文獻,擠壓綜合症引致的高血鉀心臟停頓,先用鈣劑穩定心肌,這個我知道,可是你在第二次電擊之前就下決定,連血氣都沒有等——」
「殷浩然。」
「你是怎麼判斷的?我想學。我想跟你學。」他說,「我跟丘姑娘說了,以後你當值的晚上,我都想跟你同一組。你搶救的時候,我站在你旁邊,我——」
冼令怡停下腳步。
殷浩然也停了下來,差點撞到她身上。
她轉過身,看著他。
二十六歲。第一年。昨晚他站在踏腳凳上做心外壓,汗從鼻樑滴下來,落在一隻褪色的鯉魚紋身上。今天他回家查了一整天文獻,眼睛下面兩團青黑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,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張圓圓的臉,戴一副黑框眼鏡,說話的時候總是先說「對不起」。
一個跟過她一整晚的實習護士。
她想不起那個實習護士後來去了哪裡。
「不行。」她說。
殷浩然愣住了。
「以後我當值的晚上,」她說,語速加倍,一句接一句,不留空隙,「你跟鄺醫生那一組。不要進我的復甦室。不要在我旁邊站。不要跟我吃飯,不要跟我同一部升降機,不要在當值室等我。聽清楚沒有?」
殷浩然的臉,一點一點地紅起來,然後又一點一點地白下去。
他抱著那疊X光片,張了張嘴。
「我……是不是昨晚做錯了什麼?」
「你沒有做錯。」
「那為什麼——」
「因為我叫你這樣做。」
她轉身就走。
走了幾步,她聽見身後X光片掉在地上的聲音,嘩啦一聲,散了一地。她沒有回頭。
她的右手插在白袍口袋裡,拇指一直在擦手背上那個紅點。
擦得皮膚都發熱了。
【21:30】
她回到急症室,坐在醫生當值室的電腦前面。
當值室很小,一張摺床,一張書桌,一部電腦,一個永遠在滴水的冷氣機。滴水聲打在窗外的鐵皮簷篷上,嗒、嗒、嗒,比心電監測器慢一點。
她打開醫院的病歷系統,把過去一年所有「成功搶救後二十四小時內另有病人猝死」的個案拉出來。
一年。
她做了十一年急症科醫生。可是那三百一十一次七分鐘,只發生在過去一年。
她不記得是從哪一天開始的。
她只記得,第一次彈回去的時候,她以為自己是太累了,發了一個很清楚的夢。
她一個一個個案地看。
她成功救回過病人。不只賴宗堯一個。她的七分鐘,不是只為賴宗堯而開的。每一次,只要她負責的搶救失敗,時間就會彈回去。有時候彈一次就夠,有時候十次,有時候——像賴宗堯——三百一十次。
過去一年,她成功救回來的病人,一共十四個。
她把那十四個名字,一個一個打進搜尋欄。
然後,她把每一個成功之後二十四小時之內,同一間急症室裡另外猝死的病人,也一個一個拉出來。
十四個。
十四個猝死的人。
每一個成功,後面都跟著一個。
一個不多,一個不少。
她把這十四個猝死的病人的資料排在螢幕上,一行一行。年齡、性別、死因、倒下的時間、倒下的地點。
死因各有不同。心肌梗塞、腦出血、肺栓塞、高血鉀。
可是每一個,死因都跟她救回來的那一個人,一模一樣。
她把倒下的地點那一欄單獨拉出來。
急症室走廊,靠近復甦室的那一格。
醫生當值室。
護士站。
藥房門口。
急症室走廊,靠近復甦室的那一格。
她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。
這些地點,全都是她那一晚待得最久的地方。
【22:10】
冷氣機的滴水聲,嗒、嗒、嗒。
她又打開了醫院的更表系統。
她把那十四個猝死病人倒下之前的那一晚,逐一對照。
那一晚,她在哪裡?
那一晚,這個人在哪裡?
第一個,是一個清潔工,在她負責搶救的那一晚,整晚都在復甦室外面拖地,拖了五個小時。
第二個,是一個保安,那一晚守在復甦室門口,因為有一個醉酒的家屬在鬧事。
第三個,是一個病人家屬,一個中年男人,他的母親在二號床,他在復甦室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整晚。
第四個,是一個實習護士。
那一晚,那個實習護士跟著冼令怡,跟了一整晚,因為那是她實習的第一天,護士長叫她「跟著冼令怡醫生學」。
冼令怡看著那一行。
她記得那個實習護士。圓臉,戴一副黑框眼鏡,說話的時候總是先說「對不起」。
第二天早上,那個實習護士在藥房門口倒下了。
冼令怡那時候以為是意外。
她看著螢幕上那十四行字。
每一個,都是那一晚,在她身邊停留時間最長的人。
她的手懸在滑鼠上面,手指微微顫抖。
零點五秒。
然後她用拇指,擦了擦手背上最新那一個紅點。
【22:45】
「冼令怡醫生。」
丘美鳳推門進來,沒有敲門。
她手裡拿著兩杯熱奶茶,一杯放在冼令怡面前,一杯自己拿著。她腰間那一串十幾條藥櫃鑰匙嘩啦嘩啦地響,響聲在小小的當值室裡特別大。
「你一個晚上沒出去,」她說,「外面有兩個頭痛、一個腳腫,殷浩然那小子處理得了。你在看什麼?」
冼令怡沒有馬上把螢幕關掉。
她看著丘美鳳。
矮壯,結實,圓臉,兩頰的細雀斑。右手腕貼著腱鞘炎的藥布。左手無名指上那一圈戴婚戒留下的白印。
丘美鳳在這間急症室做了二十三年護士,做了九年護士長。
冼令怡入職的第一天,就是丘美鳳帶她巡的病房。
十一年來,每一個夜班,每一次搶救,每一個三時四十七分,丘美鳳都站在她身邊。推藥車,遞針筒,叫她全名,在她說壞消息之前把眼鏡推回鼻樑上。
「丘美鳳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今晚,」冼令怡說,「可以不可以離我遠一點?」
丘美鳳喝了一口奶茶,從鏡片上方看她。
「什麼?」
「今晚。不要跟我同一個搶救。不要進我的復甦室。有什麼事,叫別的護士。」
「冼令怡醫生,」丘美鳳說,「急症室今晚只有我一個護士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是不是嫌我昨晚多事?」
「不是。」
丘美鳳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奶茶放下,從胸前口袋掏出那一小瓶護手霜,擠了一點在手心,開始搓。
搓得很慢。
冼令怡看著她搓手。
她很少見丘美鳳搓護手霜。上一次,是三年前,一個被斬了十幾刀的少年死在三號床上,那少年的母親是丘美鳳的舊同學。
「你怕什麼?」丘美鳳說。
冼令怡沒有答。
「你昨晚那個樣子,」丘美鳳說,「我做了二十三年,見過很多醫生。會救人的,不會救人的,運氣好的,運氣不好的。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醫生,救活一個人,臉上一點高興都沒有。」
她搓完了手,雙手在燈下發亮。
「你看起來,」她說,「像是在等什麼東西來收賬。」
冷氣機的滴水聲,嗒、嗒、嗒。
冼令怡看著她。
她的手指在桌面下,微微顫抖。
【23:20】
丘美鳳走了之後,冼令怡又坐了很久。
她在想那條規則。
每成功救回一人,就有另一個人在二十四小時內補上死位。補位的人選,以在她身邊停留時間最長的人優先。
簡玉蓮坐在她身邊六小時四十七分鐘。
所以簡玉蓮替賴宗堯死了。
可是那一晚,在她身邊停留時間最長的人,真的是簡玉蓮嗎?
她想到了一件事。
一件她三百一十一次都沒有想過的事。
有一個人,每一晚,每一個搶救,每一個七分鐘,都在她身邊。從來沒有離開過。一秒都沒有。
不是丘美鳳。
不是殷浩然。
不是任何一個病人。
她把手放在鍵盤上。
她打開了醫院的醫療儀器記錄系統。
急症室的每一部心電監測器,都會把每一次警報、每一次讀數、每一次設定的更改,自動上載到伺服器,保存三十日。
她選了復甦室,三號床。
日期:昨晚。
時間:三時二十分到四時正。
螢幕上跳出一長串記錄。
03:40:12 病人資料輸入:賴宗堯,男,42。
03:40:15 心室顫動警報。
03:41:02 除顫:200J。
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掃。
這些她都記得。三百一十一次,每一行都一樣。
03:43:47 心室顫動警報。
03:44:30 除顫:200J。
03:44:32 竇性心律。
她停了一下。
三百一十一次,這一行是第一次出現。
她繼續往下看。
03:44:32 竇性心律。心率:42。
03:44:33 病人資料更改。
她的手指按住了滑鼠。
病人資料更改。
搶救的時候,沒有人會去改病人資料。沒有人有時間去改。那是護士站的文員在白天做的事。
她點開那一行。
螢幕上跳出一個小視窗。
更改前:賴宗堯,男,42。
更改後:——
她的手懸在半空。
手指微微顫抖。
零點五秒。
然後她看清楚了那一行字。
更改後:冼令怡,女,34。
她盯著那一行字,一動不動。
冷氣機的滴水聲,嗒、嗒、嗒。
她往下拉。
03:44:33 病人資料更改:冼令怡,女,34。
03:44:33 心率:42。
03:45:00 心率:48。
03:46:00 心率:55。
一行一行,一直往下。
那個名字,一直沒有改回去。
她救回賴宗堯的那一秒,那部心電監測器記錄的,不是他的心跳。
是她的。
她慢慢地把手放在自己的頸側。
兩隻手指,壓在頸動脈上。
她做了十一年醫生,替幾千個病人摸過脈。她從來沒有摸過自己的。
她數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十五秒。
十一下。
每分鐘四十四下。
牆上的時鐘,紅色的數字,跳到 23:47。
她的手還按在頸上。
指尖下面,那一下一下的跳動,慢得像一台調得太慢的節拍器。
她拿起紅色原子筆,拔開筆蓋,在右手手背上,三百一十一個紅點的旁邊,畫了一個新的。
這一個,她畫成了一個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