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話 門樓
小巴在公路邊把她放下的時候,是下午三點十分。溫映雪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隻極薄的鋼錶,又抬頭看前面那道青磚圍牆。牆比她記憶中矮,也比她記憶中長,一路延伸到魚塘邊才拐彎。九月的太陽還很毒,曬在青磚上,磚面卻是灰藍色的,像一塊從來沒被曬暖過的石頭。
她記憶中其實沒有這道牆。她七歲以前跟父親回來過一次,只記得一對石獅,一口井,還有一個老人用很重的口音叫她的名字。那些都是照片告訴她的。照片在父親的抽屜裡放了三十年,她是上個月整理遺物時才第一次看見。
門樓就在牆的正中。兩層高,飛簷已經崩了一角,門楣上刻著村名,三個字的金漆褪得只剩凹痕,要側著頭看才分得出筆畫。兩扇木門敞開著,門上一對銅環,被人摸得發亮,其餘地方全是綠鏽。
溫映雪沒有馬上走進去。她站在門外,先看門框。
這是職業習慣。她做了十四年物業估值,進任何一扇門之前,先看門框有沒有裂、有沒有歪、牆角有沒有滲水的水線。一個人可以把客廳收拾得很乾淨,但門框騙不了人,房子老不老、地基沉不沉,門框最先知道。
這個門框是青磚砌的,左邊那一列磚從地面往上數第九塊,有一道斜斜的裂縫,寬度大約兩毫米,長度十多公分。裂縫裡塞滿了東西,黑黑的,一團一團,她起初以為是蜘蛛網或者苔蘚,湊近看,是頭髮。
一撮一撮的頭髮,塞得很密,有些已經灰白發脆,有些還是黑的。
「阿姐!」
聲音從門樓裡面傳出來,甜軟清脆,尾音拖得長長的,是村裡老人才有的那種拖法。溫映雪直起身,看見一個嬌小的女孩子一蹦一跳地從陰影裡走出來。腳上是夾腳拖鞋,走在青石板上卻幾乎沒有聲音。
女孩子二十出頭,蘋果臉曬成小麥色,兩頰有淺淺的雀斑,烏黑的長髮紮成兩條辮子,辮尾綁著紅頭繩。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,至少有二十把,走起路來本應叮噹作響,但也沒有響。她手上拿著一把竹製蒲扇,看見溫映雪就笑,笑得眼睛完全瞇起來,露出一對小虎牙。
「我是寶兒啊,溫寶兒。電話裡跟你講過的。」她走到溫映雪面前,又往右邊挪了半步,站在她右手邊,「阿姐比照片還高。九叔公說你一定是穿白衫來的,果然。」
溫映雪低頭看了看自己。白色絲質襯衫,黑色直腳西褲,尖頭平底鞋,左手提著黑色皮公事包。她今天早上在中環開完一個會,直接坐車過來,沒有換衣服。
「他怎麼知道。」
「九叔公什麼都知道。」寶兒用蒲扇在臉前搧了兩下,「來,先去祖屋放東西,再去祠堂。九叔公在等。」
她說完就轉身往裡走。溫映雪跟在後面,跨過門檻的時候,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塞滿頭髮的裂縫。寶兒沒有回頭,但扇子停了一下,又繼續搖。
村裡比外面涼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青磚屋,屋簷幾乎碰在一起,把天空割成一條細長的藍。牆腳長著青苔,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霉味,混著不知從哪家飄出來的檀香。有幾戶人家門口坐著老人,穿著唐裝,搖著葵扇,看見她們經過就停下扇子,一直看,看到她們拐彎為止。
溫映雪數了一下,從門樓到祖屋,一共經過十一戶有人的屋子,十一個老人,沒有一個人開口打招呼,也沒有一個人把頭轉開。
「他們不認得我。」她說。
「認得的。」寶兒說,「他們是認得才看。」
祖屋在巷子盡頭,兩層青磚屋,門前一對石獅,左邊那隻少了半邊耳朵。溫映雪記得這對獅子,照片裡七歲的她就是騎在這隻缺耳獅子上面,父親站在旁邊,一隻手扶著她的腰,臉沒有對著鏡頭,而是看著屋門。
她那時候以為父親是在看屋子。現在想起來,他看的是門框。
她也看了門框。石砌的,沒有裂,但門檻中間有一道凹痕,深得不正常,像是被無數雙腳在同一個位置踩了幾百年。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,字跡已經看不清。寶兒從腰間那串鑰匙裡準確地挑出一把,插進鎖孔,轉了兩圈。
門開的時候,一股冷氣從屋裡湧出來,冷得不像九月。
屋裡很空。一張八仙桌,四張長凳,神台上沒有神像,只有一個香爐,爐裡的香灰平得像剛剛有人用尺刮過。牆上掛著一幅黑白照片,是一對老夫婦,溫映雪猜是祖父母。樓梯是木造的,扶手摸上去光滑冰涼。
「阿姐今晚睡樓上。」寶兒說,「被鋪我昨天曬過了,床板也抹過了。」
「我不過夜。」溫映雪把公事包放在八仙桌上,打開,拿出一個透明文件夾,「我今天來是想先確認文件。我父親溫志堂的死亡證、我的出生證明書、身份證副本,還有律師那邊整理的業權查冊。這間屋登記在祖堂名下,按條例要由祖堂司理簽署才能轉名。我只需要見司理,把程序問清楚,其餘的讓律師處理。」
她說話的時候習慣雙手抱胸,一口氣講完,不停頓,像在會議室裡對客戶做簡報。寶兒聽完,眨了眨眼,用蒲扇遮住下半張臉。
「阿姐,」她說,「司理就是九叔公。」
「那更好。」
「但是九叔公不會跟你講條例的。」寶兒的眼睛在扇子上面彎起來,「他只會跟你講村規。」
祠堂在村子正中央,是整條村最大的建築。三進兩院,門口一對石鼓,屋脊上塑著褪了色的陶瓷雙龍。門檻很高,高到膝蓋,溫映雪要把褲腳提一提才跨得過去。
跨過去之前,她照例看了門框。
木造的,漆成暗紅色,右邊門框上從下往上,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刻痕,橫的,很淺,旁邊用刀刻著數字,有些是一,有些是二,有些是三。最高的一道刻痕,比她的頭頂高一點。
寶兒沒有跟進來。她站在門檻外面,腳步在門口慢了半拍,才說:「阿姐,我在外面等你。」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看著溫映雪,沒有看祠堂裡面。從進村到現在,溫映雪發現,這個女孩子從來沒有望過祠堂一眼。
祠堂裡很暗。第一進是天井,陽光從四方形的天空直直打下來,照在一口石砌的水缸上,缸裡的水是黑的。第二進是正廳,兩排紅燭燒著,燭淚堆得像一座座小山,正中的神台上層層疊疊排滿了祖先木主,金漆的字在燭光裡閃著暗紅的光。空氣裡是陳年的檀香,濃到喉嚨發癢,底下壓著一股潮濕磚牆的霉味。
溫九叔坐在神台左邊的一張太師椅上。
他很高,即使坐著,背微微彎著,也看得出身架像一根竹。深藍色的唐裝衫褲,黑布鞋,胸前掛著一串祠堂鑰匙,每一把都是黃銅的,比寶兒那串大一倍。他雙手拄著一根木拐杖,拐杖頭雕成一隻龍,龍嘴張開,含著一顆木珠。
溫映雪走到他面前,停下來。老人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。他的臉很長,皮膚乾得像曬過的樹皮,下巴留著一撮白色山羊鬍,眼睛深陷在眼窩裡,眼皮垂下來蓋住一半,就那樣看著她,一動不動。
她等了五秒,十秒。老人還是沒有開口。
她明白了,這是要她先開口。
「九叔公,我是溫志堂的女兒,溫映雪。」她露出職業式的淺笑,笑完就收起來,「我父親上個月過世了。律師說祖屋登記在祖堂名下,要司理簽署。我想了解一下程序。」
溫九叔看著她,又過了很久,才慢慢地說話。
「志堂的女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很慢,帶著濃重的圍村口音,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搬上來,「三十年,沒回過來。」
「是。」
「他走的時候,拜過門口沒有?」
溫映雪愣了一下: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呢?你拜過門口沒有?」
「我七歲回來過一次。」
「那不算。」老人的拐杖抬起來,在青磚地上敲了三下,咚,咚,咚,聲音在祠堂裡迴盪,像敲在一口空缸上,「沒拜過門口的人,不算本村人。不算本村人,就不入族譜。不入族譜,祖堂的東西,一磚一瓦,都不是你的。」
溫映雪的眉心收緊,那道淺淺的豎紋更深了。
「九叔公,按照新界條例,祖堂物業的處理是有法律程序的。我是我父親唯一的直系繼承人,這一點有死亡證和出生證明書證明。我可以理解村裡有傳統——」
「村規在條例前面。」老人說,「村規六百年,條例幾十年。」
他轉動拐杖上的龍頭,木珠在龍嘴裡喀喀地響了一下。
溫映雪深吸一口氣。她做估值的,最擅長的事情就是算清楚成本和收益。這間祖屋,兩層青磚,一百八十多平方米,地積比算上去,加上旁邊那塊荒了的菜地,最保守估也值八百萬。律師費、訴訟時間、跟一整條村對著幹的成本,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拇指指甲不自覺地在食指側一下一下地刮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村規要我做什麼?」
溫九叔的鬍子抖了一下。她後來才知道,那是他在笑。
「三項禮。」他說,「上主之禮。第一項,拜門口。第二項,洗面。第三項,上主。三項做完,入族譜。入了族譜,我簽。」
「需要多久?」
「一項一個月。初一做。」
「下一個初一是什麼時候?」
「明天。」
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市區。
她打了三個電話,一個給律師,說進度正常,一個給公司,說明天早上請半天假,一個給自己,錄了一段語音備忘錄,把今天的事情用最短的句子記下來。這是她的習慣。每做完一個項目,她都會錄一段,日後重聽,就知道自己當時漏了什麼。
她錄的是:「九月二十八日,元朗。祖堂司理溫九叔要求完成三項儀式,名稱為拜門口、洗面、上主,每月初一一項,完成後簽署轉名文件。評估:類似盡職審查中的非正式合規要求,成本可接受。第一項明日凌晨進行。」
她放下手機,躺在樓上那張木床上。被鋪果然曬過,有太陽的味道,但底下的床板冰涼,冷氣從板縫裡透上來。窗外是魚塘,傍晚的時候,塘面反射著鐵灰色的天光,現在全黑了,只聽見蛙聲,一陣一陣,停下來的時候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她睡不著,想起父親。
溫志堂是一個很安靜的人,在觀塘一間五金廠做了四十年會計,下班回家吃飯,看報紙,十點睡覺。他從來不提元朗,不提這條村,不提任何親戚。溫映雪讀小學的時候問過一次,老家在哪裡,父親說在新界,就沒有下文了。她問祖父祖母叫什麼名字,父親說忘了。
一個做了四十年會計的人,說自己忘了父母的名字。
他死得很突然,心臟病,在廠裡的辦公桌上倒下,同事發現的時候,他手上還握著一支筆。溫映雪去整理遺物,在他抽屜最底層找到一個牛皮紙信封,裡面有三樣東西:一張她七歲時騎在石獅上的照片,一份祖屋的業權查冊,還有一張黃色的紙,上面用毛筆寫著一行字。
「映雪不可拜門口。」
她當時以為這是父親怕她回村跟親戚爭產,寫下的一句叮囑。現在躺在祖屋的床上,聽著蛙聲,她第一次覺得,這句話可能不是那個意思。
她起身,從公事包裡拿出那張黃紙,在手機的光下又看了一遍。字跡是父親的,工整的楷書,但最後一個「口」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,拖出了紙邊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。
她把黃紙摺好,放回去。
她是估值師,不是算命的。一份沒有日期、沒有簽署見證的手寫字條,在法律上沒有任何效力。她要的是那個簽名,不是父親的心事。
她閉上眼睛。蛙聲又響起來了。
寶兒是凌晨四點半來敲門的。
溫映雪其實已經醒了。她聽見樓下有人開門的聲音,很輕,然後是腳步聲,一步一步走上樓梯,走到她房門外,停下來。然後才是敲門聲,三下。
她開門,寶兒站在門外,手上拿著一盞手提燈籠,紅色的,燭光在燈籠紙裡跳。她換了一身衣服,還是白色棉質上衣,但下面換成了一條黑色長褲,辮子上的紅頭繩也換成了白的。
「阿姐,該出門了。」她說,「天光之前要到門樓外面。」
「外面?」
「拜門口,當然要從外面拜進來。」寶兒笑,虎牙在燈籠光裡白得發亮,「你是外人嘛。」
她們走出祖屋,穿過巷子。天還沒有亮,巷子裡黑得看不見自己的手,只有燈籠照出一小圈紅光。兩邊的屋子都關著門,但溫映雪覺得每一扇門後面都有人。她聽不見聲音,只是覺得。就像在一個空的會議室裡,你知道隔著玻璃有人在看你。
寶兒走在她右邊半步,燈籠提在左手,剛好照著溫映雪腳下的路,照不到寶兒自己。
走到門樓的時候,溫九叔已經在了。他站在門樓裡面,背對著門外,身上披了一件黑色長衫,長衫背後繡著溫氏的堂號,四個字是金線,在燈籠光裡隱隱發亮。兩扇木門關著,只留一道縫。
「出去。」寶兒輕聲說。
溫映雪從門縫側身擠出去,站在門外。門在她身後合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。她站在公路邊的黑暗裡,面前是青磚圍牆,身後是空無一人的公路和漆黑的田野。遠處有一盞路燈,燈光照不到這裡。
門縫裡傳出溫九叔的聲音:「叩門。」
她伸手握住銅環。銅環冰冷,很重,表面被摸得光滑,但內圈有一道一道的刻痕,她的指腹摸得出來。她拉起銅環,往門上叩了一下。
咚。
聲音很沉,不像敲在木頭上,像敲在很深的井底。
「三下。」寶兒的聲音從門後傳來。
咚。咚。
最後一下的回音還沒散,門裡的人開口了。
「門外是誰?」
「溫映雪。」
沉默。很長的沉默。然後那個聲音又問了一遍,一模一樣的語氣,一模一樣的速度,像錄音機重播:「門外是誰?」
溫映雪皺起眉,想了一下,說:「溫志堂的女兒,溫映雪。」
「門外是誰?」
她開始覺得荒謬,天還沒亮,站在公路邊上,對著一道門玩猜謎。她正想說話,門縫裡傳出寶兒的聲音,壓得很低,很快:「阿姐,要講『溫家女,歸來了』。用村裡的講法講。」
「什麼講法?」
「跟著我講。」寶兒說了一遍。她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甜軟清脆的少女聲,尾音往下沉,每一個字都拖長,像老人。
溫映雪跟著講了一遍。她的普通話和粵語都是標準的都市腔,利落,乾淨,一個字是一個字。她講出來的那句話,每個字都對,但就是不對。
「門外是誰?」
她又講了一遍。這一次她刻意把尾音拖長。
「門外是誰?」
第三遍。第四遍。她開始覺得口乾,天邊開始泛出很淡的灰。她聽見田野那邊有雞在啼,一聲,又一聲,越來越近。她講到第七遍的時候,不再去想要怎麼講,就只是講,把那些字從喉嚨深處搬出來,像搬一塊很重的青磚。
溫家女,歸來了。
門裡沉默了。
然後門開了。
溫九叔站在門內,黑色長衫,拐杖拄地,龍頭對著她。燈籠已經熄了,天光從門樓頂上漏下來,是鐵灰色的。他看著她,這一次沒有等她先開口。
「跪。」
她看了看門檻。是一整塊長條的麻石,中間被踩出一道凹痕,跟祖屋門檻的凹痕一模一樣。
她的西褲是上個月才訂做的。她跪下去,膝蓋壓在門檻外面的石板上,石板冰冷潮濕,涼意隔著布料鑽進骨頭裡。
「低頭。」
她低頭,額頭離門檻還有一段距離,溫九叔的拐杖頭壓在她的後腦上,輕輕往下一按,她的額頭碰到了麻石。石頭很冷,很粗糙,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。
她聽見剪刀的聲音。
一下。她感覺到右耳後面一涼,一小撮頭髮被剪了下來。她那一絲不亂、剪到及肩的直髮,右邊一向別在耳後的那一側。
「起身。」
她站起來,膝蓋有兩塊濕印。溫九叔用那隻缺了拇指的右手捏著那撮頭髮,轉身走到門框邊,走到那道斜斜的裂縫前面,把頭髮塞了進去,用四根手指一點一點地往裡推,推到完全看不見為止。
溫映雪看著那道裂縫,裡面一撮一撮的頭髮,灰的、白的、黑的,最外面的是她的。
「入門。」溫九叔說,「行到祠堂,不准回頭。」
她走進門樓。寶兒在門內等著,站在她右邊半步,一起往前走。巷子裡的天光越來越亮,青磚從黑色變成灰藍,屋子的門仍然關著,但溫映雪聽見了腳步聲。
不是寶兒的。寶兒的腳步聲很輕,幾乎沒有。也不是溫九叔的,溫九叔的拐杖聲在最後面,很遠。
這是另一個人的腳步聲,就在她身後,一步一步,跟她的節奏完全一致。她走快,它也走快;她走慢,它也走慢。她停下來,它也停下來,停在她背後大概兩步的位置。
她沒有回頭。
她只是伸手,摸了摸左耳後面那粒紅痣。
寶兒在她身邊,扇子在胸前慢慢地搧。她沒有看溫映雪,也沒有看後面,眼睛只看著前面的路,嘴角帶笑,笑得很甜。
「阿姐,不要停。」她說,「快到了。」
祠堂的大門敞開著,燭光從裡面透出來,暗紅色的。溫映雪跨過那道高過膝蓋的門檻,腳步聲在她身後的門檻外停住了,沒有跟進來。
溫九叔從後面走上來,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。
「第一項,完。」
她是上午十一點回到中環的。
從元朗到中環,一個多小時的車程,她在車上睡了一覺。醒來的時候,車窗外是西九的高樓,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,亮得刺眼。她揉了揉眼睛,覺得這一切比凌晨那一場儀式更不真實。
她在洗手間換了一條備用的西褲,補了口紅,啞光磚紅色,對著鏡子把右邊的頭髮別到耳後。那一撮被剪短的地方有點翹,她用夾子夾住。鏡子裡的女人瓜子臉,冷白皮膚,眉心一道淺淺的豎紋,內雙丹鳳眼從上到下地看著自己,像在估一件物業。
沒有什麼不一樣。
下午兩點的會議,是一個觀塘工廈改建項目的估值報告。客戶是一間內地基金,會議室裡坐了八個人,三個是客戶那邊的,五個是她公司的。她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,負責講最核心的那一部分,資本化率和可比交易。
她站起來,打開投影片。
「這個項目我們用了收益法和比較法兩種方式交叉驗證。」她說,「收益法的部分,我們參考了過去十八個月九龍東同類工廈改建項目的成交,資本化率取三點二五厘,這個數字比市場平均略保守,原因是——」
她講了大概十分鐘。這一部分她講過很多次,不需要看稿,數字、年份、成交價,一個一個從嘴裡出來,準確,流暢,跟平時一模一樣。客戶那邊的人在點頭,有一個在做筆記。
她講完,坐下來。對面的客戶代表問了兩個問題,她答了。會議在三點前結束,客戶很滿意,說下星期簽約。
人都走了以後,何思朗留下來收拾投影機。他是她組裡的分析員,二十六歲,戴一副圓框眼鏡,做事仔細,什麼都記得。他把電線一圈一圈繞好,放進袋子裡,然後抬頭看她。
「雪姐,」他說,「問你一件事,你別介意。」
「說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學了鄉下口音?」
溫映雪正在收文件的手停住了。
「什麼口音?」
「就是……」何思朗推了推眼鏡,想了一下怎麼形容,「很像我外婆那種,新界那邊,圍村的老人家。尾音會拖下來,一個字一個字,好像很重。你剛才講資本化率那一段,特別明顯。我還以為你故意的,想跟客戶拉近關係什麼的。但他們是內地來的,應該聽不出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有的。」何思朗說,語氣很篤定,「我坐你旁邊聽了五年,你講話什麼樣我最清楚。你今天講『三點二五厘』,那個『厘』字,拖了很長。還有『保守』,你以前不會這樣講。」
她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「可能是我聽錯了。」何思朗看她的表情,有點後悔,「可能是冷氣太大,我耳朵有點塞。你別放在心上。」
他拿著袋子出去了。會議室的門自動關上,發出輕輕的一聲。
溫映雪一個人坐在長桌的盡頭。窗外是維多利亞港,下午的陽光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,一艘天星小輪正在慢慢地往對岸開。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嗡嗡地響。
她拿出手機,打開語音備忘錄。
最新一條,是昨晚在祖屋錄的。她按下播放。
「九月二十八日,元朗。祖堂司理溫九叔要求完成三項儀式……」
是她的聲音。利落,乾淨,標準的都市腔。每一個字都像她平時講的那樣。
她把手機放在桌上,按下錄音,說:「今天是九月二十九日,下午三點十五分,中環。第一項儀式已經完成。」
她停下,按播放。
「今天是九月二十九日,下午三點十五分,中環。第一項儀式已經完成。」
她聽了一遍,又聽了一遍,再聽了一遍。
那不是她的聲音。
音色是她的,高低是她的,但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往下沉,拖長,一個一個地落下來,落得很重,像一塊一塊青磚疊在地上。像她凌晨在門樓外面講了七遍的那句話。像溫九叔。
像她父親在世時一次也沒有用過、但她現在忽然覺得自己小時候聽過的那種口音。
她把錄音又播了一遍。播到「完成」兩個字的時候,她伸手去摸左耳後面那粒紅痣,摸到了。
然後她摸到紅痣旁邊,被剪短的那一撮頭髮的髮根。
髮根是濕的。
像剛剛從一道潮濕的磚縫裡被抽出來一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