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話 洗面
那一個月,溫映雪在公司裡很少說話。
她把所有能用電郵解決的事情都改用電郵。會議上她讓何思朗做簡報,自己坐在長桌盡頭,雙手抱胸,只在最後點一下頭,或者搖一下頭。客戶打電話來,她讓秘書轉告她在開會,然後用文字回覆。她打字很快,句子很短,條理分明,跟她以前說話一模一樣。
沒有人覺得奇怪。她本來就是一個話不多的上司。
只有何思朗偶爾會看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她每天晚上回到家,都會錄一段語音。坐在跑馬地那個四十多平方米的單位裡,對著手機,說同一句話:「今天是某月某日,我是溫映雪。」然後播放,一遍一遍地聽。
第一個星期,那股口音很重,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往下沉,像一塊一塊落地的青磚。
第二個星期,好了一點。
第三個星期,她以為已經好了。然後她在超級市場排隊結帳,收銀員問她要不要塑膠袋,她說「不用」,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,拖得很長,很慢,收銀員抬頭看了她一眼,說:「阿婆,你……」話說到一半停住了,因為她看清楚了面前的是一個穿白色絲質襯衫的三十多歲女人。
收銀員紅著臉道歉。溫映雪職業式地笑了一下,笑完就收,拿著東西走了。
她走出超級市場,站在街上,摸了摸左耳後面那粒紅痣。
她開始查父親的事。
這是她最擅長的。一個物業的價值,不是看它今天的樣子,是看它的歷史:誰建的,誰住過,轉過幾次手,每一次轉手是什麼價錢,有沒有打過官司,有沒有死過人。一個人也一樣。
溫志堂,一九五九年生,元朗某圍村人。一九七九年離村,同年在觀塘一間五金廠入職,一做四十年,二零二六年八月在辦公桌前心臟病發去世。
一九七九年以前的事,什麼都查不到。
她翻遍了父親的遺物,沒有一張他二十歲以前的照片,沒有一封信,沒有任何一件跟那條村有關的東西,除了那個牛皮紙信封。她打電話給父親廠裡的老同事,一個已經退休的老會計,老會計想了很久,說:「你爸剛來的時候,說話有很重的鄉下口音,我們笑他,他就不說話。後來大概過了半年,口音就沒了,說得比我們還標準。我們都說他是刻意練的。」
「他有沒有提過為什麼離村?」
「沒有。」老會計說,「不過有一次,大概是八十年代中,我們一起去元朗飲宴,車經過那條村的村口,他叫司機停車,自己下去,站在公路邊上,對著那道門樓站了很久。我們在車上等他,等了十幾分鐘。他回來的時候,臉色很差,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。」
「他有沒有進去?」
「沒有。他就站在門外面。」
溫映雪謝過老會計,掛了電話。
她想起那道門樓,想起門框上那道塞滿頭髮的裂縫。想起凌晨時分,自己跪在門檻外面,額頭碰著冰冷的麻石。想起溫九叔那一句話:他走的時候,拜過門口沒有?
她打電話給寶兒。
「寶兒,我爸以前拜過門口沒有?」
電話那頭停了一下,然後傳來寶兒甜軟的聲音,帶著那種拖長的尾音:「阿姐,你怎麼忽然問這個?」
「你知不知道?」
「我那時候還沒出生呢。」寶兒笑,「不過我聽九叔公說過。大伯拜過的。」
「拜了幾項?」
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。溫映雪聽見那邊有風聲,有雞叫,有蒲扇搧動的輕響。
「兩項。」寶兒說。
「第三項呢?」
「阿姐,」寶兒的聲音還是那麼甜,「初一快到了,你要早點回來。第二項要在天光前做,我幫你準備好了。」
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。
十月二十七日,農曆九月初一的前一晚,溫映雪回到了那條圍村。
她這次沒有穿白襯衫。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,黑色長褲,平底鞋,把頭髮全部紮起來,沒有塗口紅。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,覺得這樣比較不像要去開會,比較像一個回鄉的人。
然後她發現自己在想:比較像一個回鄉的人。她為什麼要像?
小巴在公路邊停下來,天已經黑了。門樓上亮著一盞昏黃的燈,照出那三個褪色的村名。她站在門外,照例看了一眼門框。
那道裂縫還在。塞在最外面的那一撮頭髮,是黑色的,是她的。
她伸手去摸。頭髮是濕的,冰冷,像剛剛從水裡撈出來。裂縫裡有一股很淡的氣味,潮濕的磚,還有一點點,很淡很淡的,她慣用的那款洗髮水的香味。
「阿姐。」
寶兒從門樓裡走出來,手上提著那盞紅燈籠。她還是那一身,白色棉質上衣,藍色牛仔短褲,夾腳拖鞋,兩條辮子垂在胸前,辮尾的紅頭繩在燈籠光裡紅得發黑。她走路一蹦一跳的,腰間那一大串鑰匙,一樣沒有聲音。
她走到溫映雪面前,又挪到右邊半步。
「阿姐今天沒塗口紅。」她笑,露出小虎牙,眼睛瞇成兩條彎彎的線,「好看。更像我們村的人了。」
溫映雪沒有笑。她看著寶兒的左耳後面。寶兒的辮子紮得很高,耳朵整個露出來,耳後一粒紅痣,跟她的一模一樣,位置一模一樣,大小一模一樣。
寶兒的右手腕上繫著一條五色線,褪色得很厲害,紅的變成粉,黃的變成白,已經分不清是五色還是三色。
「寶兒,」溫映雪說,「你那條線,戴了多久?」
寶兒低頭看了看手腕,用蒲扇遮住下半張臉。
「從我拜門口那天開始。」她說,眼睛在扇子上面彎起來,「很久很久了。」
凌晨四點,祠堂。
這一次溫映雪沒有在門外等。寶兒直接帶她走進祠堂的大門,跨過那道高過膝蓋的門檻。寶兒自己沒有進來,她站在門外,腳步在門口慢了半拍,說了一聲「阿姐,我在外面等你」,然後轉過身,背對著祠堂。
溫映雪一個人走進第一進的天井。
天還沒亮,天井上方那塊四方形的天空是深藍色的,幾顆星星很淡。天井正中那口石砌的水缸,缸沿長滿了青苔,摸上去滑膩冰涼。缸裡的水是黑的,黑得看不見底,水面平靜得像一塊打磨過的石板,倒映著那一小塊深藍色的天空。
空氣很冷。檀香的味道從正廳裡飄出來,混著一股更濃的,潮濕的磚牆和水的氣味。
溫九叔從正廳裡走出來。
他披著那件黑色長衫,背後的溫氏堂號用金線繡成,在天井微弱的光裡隱隱發亮。胸前那串黃銅鑰匙沉甸甸地掛著,每走一步就碰一下,但也沒有聲音。他手上拄著那根龍頭拐杖,另一隻手,那隻缺了拇指的右手,拿著一條白布。
白布是摺好的,四四方方,很新,白得在黑暗中發光。
他走到水缸旁邊,停下來,看著她,一動不動。
溫映雪等了一會兒。她學乖了,她先開口。
「九叔公。」
「跪。」
她跪下來,跪在水缸前面的青磚地上。磚地很冷,涼意從膝蓋鑽進骨頭裡,跟上一次跪在門檻外面一樣。
「洗面。」溫九叔說,「用手捧水。洗三次。不准擦,不准抹,不准睜眼。」
她看著缸裡的黑水。
她是做估值的,看過太多老房子的水缸、水井、天台水箱,她知道一缸在露天放了不知多少年的水裡面有什麼。青苔、孑孓、鳥糞、腐爛的樹葉,還有各種各樣肉眼看不見的東西。理性告訴她,把這種水潑到臉上,最好的結果是皮膚敏感,最壞的結果是眼睛感染。
她的拇指指甲在食指側刮了一下,兩下,三下。
八百萬。她想。八百萬,加上那塊菜地。
她伸出雙手,捧起一掬水。
水很冷。冷得不像水,像冬天的鐵。她把水捧到臉前,閉上眼睛,潑上去。
水打在她的臉上,那一瞬間,她覺得有很多隻手在摸她的臉。不是水流的感覺,是手,粗糙的,長滿厚繭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按過她的額頭,她的眉心,她的眼皮,她的鼻樑,她的嘴唇,她的下巴。很輕,很慢,很仔細,像盲人在摸一張臉,要記住它的樣子。
她沒有睜眼。
她捧起第二掬水。
那些手又來了。這一次它們停留得更久,特別是眉心,那道她做了十四年估值、皺了十四年眉頭皺出來的豎紋。有一根手指停在那裡,來回地撫,一下一下,像在撫平一張紙上的摺痕。
第三掬。
水潑上去的時候,她聽見了一個聲音。很近,就在她的耳邊,一個女人的聲音,很輕,很慢,帶著濃重的村裡口音,說了兩個字。
她沒有聽清楚那兩個字是什麼。
然後水從她的臉上流下來,流過下巴,滴進領口,冷得她打了一個寒顫。那些手不見了。
「不准擦。」溫九叔說。
她跪在那裡,閉著眼睛,臉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她感覺到有人走到她面前,然後一塊布蓋在了她的臉上。
是那條白布。
白布是乾的,軟的,帶著一股淡淡的樟腦味。溫九叔隔著白布,用手掌按在她的臉上,從額頭按到下巴,一寸一寸地按,按得很用力,像在拓一塊碑。他那隻缺了拇指的右手,四根手指按在她的臉頰上,手指很硬,很冷,像四根乾樹枝。
按完了,白布被揭開。
「睜眼。」
她睜開眼睛。
溫九叔站在她面前,手上拿著那條白布,攤開。白布上印著一張臉。
是水印,濕濕的,灰灰的,但輪廓清清楚楚:額頭、眉毛、眼窩、鼻樑、嘴唇、下巴。一張瓜子臉。
她的臉。
溫九叔低頭看著那張水印,看了很久,鬍子抖了一下。然後他把白布小心地摺起來,摺成四四方方,拿在手上,轉身,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地往祠堂深處走去。他沒有走進正廳,而是繞過神台,走向正廳後面那一扇小小的木門。
那扇門,溫映雪上一次來的時候沒有注意到。漆成跟牆一樣的暗紅色,門上沒有鎖,只有一個銅環。
溫九叔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門在他身後關上了。
溫映雪還跪在水缸前面。天井上方的天空開始泛白,她低下頭,看著水缸裡的倒影。
水面已經平靜了。倒影裡是她的臉,濕的,蒼白的,頭髮被水打濕了一縷,貼在額頭上。
她看著那個倒影,看了很久,才發現哪裡不對。
倒影裡的那張臉,眉心是平的。
沒有豎紋。
她伸手摸自己的眉心。豎紋還在,淺淺的一道,指腹摸得出來。她再看水裡,水裡的那個人也伸手摸眉心,但那個人的眉心平平滑滑,什麼都沒有,像一張從來沒有皺過眉的臉。
水裡的那個人,放下手,對著她,笑了一下。
溫柔的笑。眉心舒展開來。
溫映雪沒有笑。
「第二項,完。」
溫九叔從那扇小門裡出來的時候,手上已經沒有白布了。他站在神台前面,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,咚,咚,咚。
溫映雪站起來,膝蓋又濕了兩塊。她看著那扇小門。
「九叔公,那裡面是什麼?」
溫九叔轉動拐杖上的龍頭,木珠在龍嘴裡喀喀地響。
「後房。」他說。
「後房裡有什麼?」
老人看著她,眼皮垂著,一動不動,等她先開口。但她已經開過口了,他還是不說話,就這樣看著她,看了很久,久到天井裡的第一聲雞啼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
「第三項做完,」他說,「你自己會知道。」
她是十月二十九日去銀行的。
律師說,為了處理遺產和日後祖屋的轉名,最好用她的名字另外開一個獨立的戶口。她約了中環總行的客戶經理,下午三點,順便帶上那份觀塘工廈項目的簽約文件,辦完一起處理。
客戶經理姓關,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人,說話很快,笑容很專業。她接過溫映雪的身份證,放進讀卡器,然後低頭看螢幕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得不正常。
溫映雪坐在對面,雙手抱胸,看著她。關小姐的眼睛在螢幕和她的臉之間來回移動,一次,兩次,三次。然後她把身份證從讀卡器裡拿出來,拿在手上,舉到跟溫映雪的臉平行的位置,又看。
「溫小姐,」她說,笑容還在,但有點僵,「不好意思,我需要核實一下。這張身份證,是你本人的嗎?」
「是。」
「你最近有沒有換過證?或者……做過什麼……整容手術之類的?」
「沒有。」
關小姐咬了一下嘴唇,把身份證遞過來,翻過來,照片那一面對著她。
「你看。」
溫映雪接過身份證。
她上一次換證是五年前。她記得那一天,入境處的燈光很白,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裝外套,塗了啞光磚紅色的口紅,頭髮剛剛剪過,右邊別在耳後。拍照的時候職員叫她放鬆,她沒有放鬆,拍出來的照片就是她平時的樣子:瓜子臉,冷白皮膚,眉心一道淺淺的豎紋,內雙丹鳳眼,眼尾上挑,眼神像在估價。
照片裡的女人,是瓜子臉。
但皮膚不是冷白色的。是一種曬過太陽的蜜色,暖暖的,均勻的,像一個常年在田裡勞作的人。
眉心沒有豎紋。
嘴唇沒有塗口紅,唇色偏深,自然的深紅。
頭髮不是及肩的,是往後梳的,看不見長度,看得見耳朵上方有一點點髮髻的輪廓。
眼睛是同一雙丹鳳眼,但眼神不一樣。照片裡的女人微微低著頭,眼睛往下看,溫順,平靜,像是在拍照的那一刻,對面有一個比她輩分高的人。
那是她的臉。每一個五官都是她的。
但那不是她。
「我們系統裡存檔的照片,跟這張是一樣的。」關小姐小心地說,「但是……跟你本人,好像不太一樣。我不是說你不是本人,我只是……需要多一點核實程序。你介不介意等一等,我請經理過來?」
溫映雪沒有回答。
她拿著身份證,伸出另一隻手,摸了摸左耳後面那粒紅痣。然後她把身份證翻過來,看背面,又翻回來,看正面。
照片裡的女人,左耳後面,有一粒紅痣。
她拍身份證照片的時候,頭髮是別在右耳後面的。左耳被頭髮蓋住了。照片裡從來看不見那粒紅痣。
「溫小姐?」
「我改天再來。」溫映雪站起來,把身份證收進錢包,拿起公事包,「不好意思,我臨時有事。」
她走出銀行,走進中環午後的人潮裡。畢打街上人來人往,每個人都走得很快,沒有一個人看她。她走到一間便利店門口,停下來,看玻璃門上的倒影。
倒影裡的女人,瓜子臉,冷白皮膚,眉心一道淺淺的豎紋。
是她。
她拿出手機,打開相簿,翻到最近的一張自拍。是上個月在祖屋門口拍的,她站在那對石獅旁邊,想拍給律師看房子的外觀。照片裡她穿著白襯衫,塗著口紅,眉心有豎紋。
是她。
她再打開錢包,拿出身份證。
照片裡的女人,低著頭,溫順地看著她。
寶兒是當天晚上打電話來的。
「阿姐!」她的聲音比平時更甜,更興奮,像一個小孩子在說一件期待了很久的事,「第三項我幫你張羅好了!日子、香燭、衣服,全都準備好了。十一月二十六日,初一,你一定要回來。」
溫映雪坐在跑馬地的單位裡,燈沒有開,窗外是賽馬場的燈光,一片慘白。她拿著身份證,一直在看。
「寶兒,」她說,「第三項是什麼?」
「上主啊。」
「上主要做什麼?」
「就是……」寶兒的聲音頓了一下,她好像在找合適的詞,「就是把你的名字,寫上去。」
「寫到哪裡?」
「阿姐,你回來就知道了。」寶兒又笑,「對了,九叔公說,第三項做之前,要先帶你去見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真正的族長。」
溫映雪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。
「九叔公不是族長?」
「九叔公是司理。」寶兒說,「司理是管祠堂的,管鑰匙、管香火、管規矩。但族長不一樣。族長是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很慢,尾音往下沉,像村裡的老人,「族長是一直在村裡的那一個。從來沒有走過的那一個。」
「我要見她?」
「是啊。」寶兒的聲音又變回甜軟清脆,「阿姐你明天有空嗎?我明天在村裡,你過來,我帶你去看看她。先看看,打個招呼。她很想見你的。」
溫映雪沒有問「她」是誰。她注意到了寶兒用的那個字,她。
她看著手上的身份證。照片裡的女人低著頭,溫順平靜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
第二天下午四點,她又站在了那道門樓外面。
她沒有請假,她直接從公司走了,沒有跟任何人說。何思朗在她身後叫了一聲「雪姐」,她沒有回頭。
寶兒在門樓裡等她。這一次,寶兒沒有提燈籠,手上只有那把竹製蒲扇,一邊走一邊搧,走在她右邊半步。
她們穿過巷子。兩邊的屋子都開著門,門口坐著老人,搖著葵扇,看著她們經過。這一次,那些老人不再只是看了。有一個老婆婆,看見溫映雪,朝她點了點頭。然後是另一個,又一個。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朝她點頭,像在跟一個很熟的人打招呼。
有一個老伯開口了,用很重的村裡口音說了一句話。溫映雪聽懂了。
「回來了啊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她發現自己差一點就回答了。那句話已經到了她的嘴邊,用的是那種拖長的、往下沉的尾音。
她們沒有走進祠堂的正門。寶兒帶著她繞到祠堂的側面,沿著一條窄窄的小巷,一直走到祠堂的後牆。
後牆是青磚砌的,灰藍色,長滿了青苔。牆上有一扇窗,很小,木造的窗框,窗上是鏤空的木格花,雕的是蝙蝠和壽字,木頭已經被歲月磨得發黑。
寶兒在窗前停下來。她站在窗的右邊,用蒲扇遮住了半張臉,眼睛沒有看窗,看著溫映雪。
「阿姐,」她輕聲說,「你看看。」
溫映雪走到窗前。
窗格很密,縫隙只有一指寬。她把臉湊近,從縫隙裡往裡看。
裡面是一間很小的房間,沒有燈,只有從窗格漏進去的一點點斜陽,金黃色的,一條一條,落在地上,落在牆上。房間正中擺著一張太師椅,跟溫九叔在祠堂裡坐的那張一模一樣。
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。
她背對著窗,看不見臉。一頭及腰的黑髮挽成一個髮髻,髮髻上插著一支銀簪。身上是一件淺灰色的大襟衫,黑色寬腳褲,腳上一雙繡花布鞋。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一動不動,坐得那麼靜,靜得像一件傢具。
房間的牆上掛著很多白布。
一條一條,四四方方,整整齊齊地掛成幾排,每一條白布上都有一張灰灰的水印,一張臉。有的已經很舊,發黃了,有的還很新。
最新的那一條,掛在最右邊,還是濕的,水印的輪廓清清楚楚:一張瓜子臉。
溫映雪的手摸上了左耳後面那粒紅痣。
一條斜陽移過去,落在了椅子上那個女人的手上。她左手的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鐲,很舊,雕著纏枝花。
溫映雪認得那隻鐲。她母親臨終前從手上脫下來,放進她手心,說這是外婆傳下來的,全世界只有一隻。那隻鐲現在在她跑馬地的首飾盒裡,今天早上出門前,她還看過一眼。
椅子上的女人動了。
她很慢很慢地轉過頭,轉向窗口。斜陽照在她的臉上。
瓜子臉。蜜色的皮膚。眉心平平滑滑,沒有豎紋。一雙丹鳳眼,眼尾微微上挑,眼神溫順平靜,看著窗格縫隙裡那隻眼睛,微微低下了頭。
然後她笑了。溫柔的笑,眉心舒展開來。
溫映雪身份證上的那張臉。
她自己的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