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無此人
四時十七分,晝塔頂層的秒針越過十二,城內所有人的名字同時從螢幕上脫落。
不是停電。導航仍畫着道路,地名卻逐格變成空框;廣告裡的人還在微笑,字幕上的稱謂只剩標點。街上的人懂得逃,叫不出自己正拖着誰。停在路面的雨水一滴滴升起,穿過車燈,往黑雲裡倒流。
黎敘站在晝塔地底七層,手掌壓着零號庫的控制台。鋼門在身後變形,整座城遺失的聲音沿通風槽湧下來,像幾百萬人同時吸了一口氣,沒有一個人記得該怎樣呼出。
隔着防爆玻璃,有個女人用力拍門。裂紋切碎了她的臉。黎敘看不清她說甚麼,只看見她最後把手貼在玻璃上,掌心正對他。
控制台只剩五行字。
「零號存檔。 載入序號:07。 已接入讀檔者:2。 可完整保存身份:1。 代價:永久刪除一項記憶。」
他要時間退回去。代價欄沒有血,也沒有壽命。系統索取的,是一件回去以後再沒有人能還給他的東西。清單展開。黎敘從上看到下,沒有一段可以隨手丟掉。倒數剩下三秒,他按下時長最短的一段。
「南堤雨棚,十七時零六分。周棠第一次叫我全名。時長:七秒。」
雨沿着膠簷落下。紙杯的熱度留在指節。一把濕傘往他這邊移了半寸。女人抬起臉,說了「黎敘」兩個字。
然後七秒鐘消失了。
他仍知道那件事發生過。雨聲、紙杯的溫度、她怎樣叫出那兩個字,全都找不到了。前後的記憶接得起來,中間空着整整七秒。
「記憶刪除完成。 偵測到先行身份刪除指令。 完整身份寫入——」
白光從地面升起。最後一行沒有來得及顯示名字。
列車煞車的震動把黎敘推向扶手。他睜開眼,手指仍屈成按住控制台的姿勢,掌心碰到的卻是冰冷的不鏽鋼。
車廂報時七時三十一分。九月三日。對面的小孩剝開橙皮,第一片落在鞋尖;車門上方的路線圖閃了兩次,才亮出南堤站。這些細節他都見過。上一輪的同一個早上,他坐在同一節車廂,只是那時他不知道九月二十六日四時十七分,城市會先失去名字,再失去人。
第七輪。還有二十三日。
他從外套取出手機。指紋能解鎖,機主欄卻空着。通訊錄沒有一個聯絡人,銀行程式顯示帳戶不存在。電量只剩百分之六,一個沒有圖示的視窗自行彈出。
「【刪除紀錄06/黎敘】 我在九月十六日才認識程岫。她死於第九紀錄庫,死亡時間九時十二分。若她在九月三日出事,末日仍在倒數。 八時二十分前找到她。先去,不要回家。 【餘下內容不存在】」
他讀到第二遍,文字便由末行開始褪色。截圖只留下白底。黎敘把三個時間寫在手腕內側:08:20、09/16、09:12。
南堤站的閘機拒絕了他的乘車卡。站務員接過卡,先看塑膠面上的姓名,再把證件號碼輸入市民索引。螢幕轉了三圈,跳出灰字:無對象。
「卡是真的,號碼也是。」站務員皺着眉,把聲音壓低,「但這個人沒有出生紀錄、住址、工作,也沒有死亡。先生,證件從哪裡來?」
「從我的銀包。」
站務員沒有笑。他按下櫃檯底的通知鍵,遠處兩名巡查員同時轉身。
黎敘拿回證件。
「等一等。」
他沒有等。清潔車剛好卡住闊閘,他側身越過,推開只供職員使用的門。警示聲追進樓梯間。三層之後,他混入地面出口的人流,手機同時收到市籍署的自動提示:查詢對象不存在。
沒有一條紀錄屬於他。連通緝都暫時不能。
第九紀錄庫在河東,車程十九分鐘;他的住所只隔兩條街。上一輪,他在家裡藏過紙本筆記、現金和一張庫房訪客證。帶着那些東西,他才可能進去,也可能令程岫相信一個查無此人的陌生人。
手機上的刪除紀錄寫得很清楚:不要回家。
黎敘在路口停了半秒,選了長梧街。他告訴自己,只花八分鐘。
雨已停,長梧街四十一號的簷篷仍滴着水。十樓C室的鎖換了。來開門的男人手臂沾着麵粉,身後有狗抓木地板的聲音,牆上掛着他與家人的照片。
「黎敘?」男人把這名字重複一遍,毫無反應,「我住這裡八年了。」
黎敘租下這單位六年,記得廚房哪塊磚底下有裂縫,也記得露台門被風推開時會撞出一聲悶響。現在門內仍傳出那一聲,住在裡面的卻不是他。
男人開始致電管理處。黎敘轉身上樓。天台消防喉箱背後有一道補漆。螺絲擰到第三圈會空轉;這是他上輪末日前一星期留下的藏點。鐵盒還在。沒有接上市民索引的東西,改寫得總比人慢。
盒內有現金、舊式即影即有相片、訪客證,以及一張複寫死亡報告。相片裡,黎敘坐在十樓C室窗前,日期是八月二十七日。死亡報告上的人是程岫,地點第九紀錄庫地底三層,死因一欄寫着「窒息,肺內發現來源不明液體」。
死亡時間:九月十六日,九時十二分。
他把報告折好時,手腕上的時間已是八時十四分。樓下傳來管理員的對講聲。幾乎同一刻,手機跳出公共安全通知:第九紀錄庫發生氣密故障,河東路段封閉。
黎敘沒有再等升降機。
他跑下十層,截住一輛剛要駛離的的士。河東路被消防車堵住,他在兩個路口外下車,餘下路程用跑的。八時三十五分,第九紀錄庫的玻璃外牆映出他的身影,入口的閘門沒有一道承認那張訪客證。
他繞到卸貨坡道。上一輪程岫帶他走過一次:污水管後有扇回彈太慢的防火門。擔架車推出來時,他撐住門邊,鑽進去。保安在背後喝止。黎敘不回頭,沿黃色管線直落地底三層。
乾燥庫的濕度牌顯示百分之十八。
走廊卻有水。
水沒有積在地面。透明水珠從救護員的袖口、擔架的金屬邊、程岫濕透的衣領緩緩離開,向天花板升。黎敘在九月二十六日看過同樣的事;那一夜,全城的雨都往上落。
程岫躺在開着的庫門前,地面乾燥,嘴唇泛白。她比他記憶中早十三日出現在這裡,也比那時少了左眉上的傷。兩名救護員正在供氧,另一人不停檢查喉管,找不出液體從哪裡來。
黎敘看見牆上的負壓閥仍亮着紅燈。上一輪的調查報告說,閥門在她死後才被關上。
「關掉負壓!」他衝過去。
保安從側面抱住他。黎敘的肩撞上牆,仍伸手拍下緊急掣。紅燈熄滅。上升的水珠停了一瞬,又繼續穿過白光。
程岫睜開眼。她沒有看救護員,只越過幾個人的肩,準確望向黎敘。右手從毯下抬起一寸,緊緊握着一截捲起的紙。
她像要說話,胸口卻只逸出一串細小水珠。
監測器在八時四十分拉成直線。救護員看表,報出時間。
上一輪的死亡報告寫九月十六日九時十二分。這一次,她早了十三日又三十二分鐘。黎敘到得比自己的警告遲了二十分鐘。水珠還在向上升,程岫已經死了。
末日沒有留在上一個世界。程岫成了第七輪的第一具屍體,死期提前了十三日。
保安把黎敘的雙手扣在身後,搜出他的證件與那份不可能存在的死亡報告。大堂的市民索引仍查不到他。片刻後,一個穿灰色防雨外套的女人穿過封鎖線,向救護員出示市籍署稽核證。她先看程岫,再看地面上被按住的黎敘。
「他是誰?」
保安把證件遞給她。黎敘看見她翻到正面。
「不要讀。」
女人已經開口:「黎敘?」
載入後第一次有人叫出他的名字。
黎敘的右手在看清證件之前便收緊,指甲壓進掌心。南堤雨棚下的七秒仍舊空着;這道聲音,他想不起來。女人胸前的證件隨動作晃了一下,上面印着兩個字:周棠。
防爆玻璃後那個被裂紋切碎的輪廓,和她重合了一瞬。那七秒已被刪掉,黎敘分不清這一瞬從哪裡來。
救護員把程岫掌中的紙交過來。紙條只寫給周棠。她展開,墨跡被水暈開,仍能辨認。
「若一個查無此人的男人來找我,不要讀出證件上的名字。妳是第七輪的錨點。承認黎敘,市籍只會讓他以死者身份回來。」
周棠讀完,抬頭看他。
大堂內所有終端同時響了一聲。
原本空白的查詢頁多出一筆新紀錄,照片正是鏡頭剛拍下的黎敘。
「姓名:黎敘。 身份狀態:死亡。 死亡時間:九月三日,九時十二分。 確認人:周棠。」
牆上時鐘顯示八時四十一分。
離那個已被系統寫成過去的死亡時間,還有三十一分鐘。
手銬在八時四十一分零三秒鬆開。
保安沒有放人。電子鎖只是收到了市民索引的回覆。紅燈熄滅,內側浮出四個白字:死者免驗。
黎敘的右手才移開半寸,肩膊便被扣住。保安把手銬壓回去,換上機械鎖栓。金屬咬得更緊,再沒亮燈。它還套在腕上,已不承認裡面是個活人。
大堂所有終端顯示同一筆死亡紀錄。三十一分鐘後的時間,已用完成事項的格式寫好。
周棠拿起證件,貼近其中一台終端。她沒有碰確認鍵,只讓機器讀取卡面。畫面隨即彈出一行字。
「確認憑證一致。」
「我沒有確認。」她說。
保安指向她手裡的紙條。「但妳剛才讀了他的名字。」
「市籍死亡核實要完整口述、指紋和在場影像。兩個字不夠。」
她的聲音很穩,拇指卻在證件邊緣來回刮了一下。黎敘認得這個動作,找不到出處。往記憶裡追,只碰到那處被挖空的地方。
救護員正把程岫推向側門。白布沒有完全蓋好,她垂在擔架旁的手仍濕着。幾顆水珠離開指尖,升向天花板,沒入通風口。
「先別移走她。」黎敘說。
沒有人理會死者提出的要求。
周棠卻橫移一步,擋在擔架前,向救護員出示稽核證。「屍體涉及市籍異常,轉送地庫二層核驗區。不要離開本館。」
她再看向保安搜出的死亡報告。「那份給我。」
紙張落到她手裡。她先看日期,再對着燈檢查右下角幾乎透明的纖維印記。
「這批防改紙下星期才啟用。」
「上一個世界已經用過。」黎敘說。
保安低聲罵了一句。周棠沒有。
她把兩份死亡紀錄並排。一份記載程岫死於九月十六日九時十二分;另一份聲稱黎敘死於今天九時十二分。日期相隔十三日,兩份都寫九時十二分。
「你還有二十八分鐘。」她說,「我有一個被人盜用的確認憑證。先處理哪一件,是同一個問題。」
她帶他進大堂後方的旁證室,只准一名保安跟隨。房間沒有窗,桌面嵌着一部與市民索引分離的核查機。它沒有寫入權限,只能顯示改動軌跡。
周棠插入證件。核查機吐出一條窄紙,列出她在八時四十分五十七秒完成口述確認,歷時七點零四秒。
「妳那時才剛越過封鎖線。」黎敘說。
「而且我只說了不到一秒。」
周棠調出聲紋。波形前端短促,後面卻還有六道起伏。她按下播放。
先是大堂的廣播、腳步和她剛才那一聲疑問。
「黎敘?」
半秒雜音之後,雨聲落在金屬棚頂。較遠處有渡輪的低鳴。仍是周棠的聲音,語氣卻比現在疲倦。
「黎敘,若我不再認得你,別讓我撤認。」
錄音到此停止。七點零四秒。
黎敘知道那是南堤。雨棚左側有一塊凹陷,積水總比別處遲半拍落下,這些零碎都還在;那七秒也的確曾經屬於他。聲音進了耳,畫面沒有回來。周棠當時站在哪裡?她看着他,還是海?連自己的回答也找不到。
那七秒留在機器裡,沒有回到他腦中。
周棠關掉聲音。「這段錄音從哪裡來?」
「我用它付過一次代價。」
「付給誰?」
「零號存檔。」
她等他補充。黎敘只說:「我把世界載入到九月三日。代價是永久失去一項記憶。我選了這七秒。」
旁邊的保安笑不出來。他望向天花板。冷氣機外殼凝出的水正沿接縫向上爬。
周棠把紙條壓平。核查機提供兩個選項:撤銷確認,或保全異常紀錄。前者會立即刪除死亡紀錄,黎敘則回復查無此人的狀態;後者會鎖定全部修改軌跡,直至預定死亡時間完成核驗。
「保全期間不能撤認。」她說,「過了九時十二分才能解封。若系統判定沒有異常,我的稽核權限會先被停用。」
黎敘看見修改軌跡末端還有一行未展開的來源位置:地庫二層,銷名核驗室。它只會在保全後顯示完整資料。
現在撤銷,他會活着,重新變回查無此人。那段被偷走的聲音、程岫提前的死亡,以及誰替他安排了九時十二分,都會跟紀錄一起被清除。
「保全。」他說。
周棠沒有立即按下去。「死的是你。」
「程岫已經死了。若現在抹掉軌跡,她就只剩一個錯誤日期。」
「你不認識她。」
「上一輪認識。」
周棠把拇指按在感應區。畫面轉為深灰,倒數停在二十三分四十八秒。她的證件邊緣亮起琥珀色,表示權限已受監察。
「你最好值得我停職。」
「我現在連活人都不是,要求可以低一點。」
她看了他一眼,沒有笑。
保全指令觸發館內封鎖。升降機拒絕載送一般訪客,卻為黎敘亮起向下箭嘴:死者轉運,地庫二層。保安只能解開他腕上的機械鎖,再把人交給周棠監管。系統不容許活人與屍體共用客梯,卻准許確認人隨行。
程岫的擔架已在貨運升降機內。周棠推黎敘進去,自己最後進門。
下降時,白布下傳來輕微的紙張摩擦聲。黎敘掀開一角,確認只是程岫濕透的衣袖貼着她掌心。那截捲紙已在周棠手中,屍體沒有動。
「上一輪,我在哪裡?」周棠忽然問。
「零號庫的防爆玻璃後面。」
「你看見我?」
「看見輪廓。載入前才和妳重合。」
「南堤呢?」
黎敘望着樓層數字逐格下降。「我知道妳在那裡叫過我。其餘沒有了。」
「你自己選擇忘記?」
「是。」
升降機抵達地庫。門分開前,周棠說:「那就別把不知道的事說成我們共同做過。」
黎敘點頭。
銷名核驗室建於市籍全面電子化以前。牆上排列着窄小鐵櫃,櫃門只有編號,沒有姓名。房中央留着一張口述核驗椅,椅背的皮革已裂開。唯一仍通電的終端顯示倒數:十六分十一秒。
周棠完成保全解鎖。死亡紀錄下面展開第二層資料。
「這裡寫的是遺體配對完成。」她說。
黎敘也看見了。九時十二分落在「遺體配對完成時間」一欄。系統已收到一具無主遺體,只欠姓名、確認人和完整聲紋。周棠在大堂讀出他的名字後,七秒聲紋被拼齊,配對程序隨即開始。
「九時十二分,它只要完成這具遺體的配對。」黎敘說。
「配對一完成,市籍就能證明你已經死了。」
來源欄指向他們身後的擔架。
程岫腕上的識別帶原本印着姓名。墨字此刻正逐筆變淡,像紙纖維把墨吸回去。周棠拿起掃描器,第一次仍讀到程岫;第二次只剩出生年份;第三次顯示查無此人。
終端旁的標籤機同時吐出一張新紙。
黎敘。
死亡時間:九月三日,九時十二分。
「撤認。」黎敘說。
「保全鎖着。」
「拔電源。」
他扯開終端下方的護板。周棠找到總線,保安以伸縮棍撬斷固定扣。螢幕熄滅,倒數消失。房內安靜了一秒。
牆後隨即傳來齒輪轉動聲。
舊式核驗系統不依賴終端。鐵櫃深處的機械計時器仍在走,為防止有人以停電撤銷死亡。周棠沿聲音找到櫃號,鎖孔上刻着一個零。櫃門沒有把手,只有一道供紙張送出的細縫。
八時五十九分,保安呼叫地面支援,通訊器只回覆:「請勿干擾遺體歸檔。」
九時零六分,程岫的名字從死亡報告首頁消失,只餘日期與地點。
九時十分,黎敘的即影即有相片開始褪色,臉還在,背面的姓名卻化成一片灰。
九時十一分三十秒,周棠把自己的證件插進零號櫃的紙縫,試圖卡住內部齒輪。證件被咬裂一角,琥珀色燈仍亮着。
「退後。」黎敘抓住櫃門縫隙,想把整塊金屬板拉開。
他選擇保全時,只算了自己的三十一分鐘。程岫就在半步外,名字正被拿去填他的死亡欄。他直到現在才知道,保全還要從她身上拿東西。
齒輪在九時十二分整停下。
標籤機自行亮起。
程岫腕上的最後一點墨消失。新標籤被吸進機器,蓋上核驗印,再送回擔架旁。市籍終端重新啟動,顯示遺體配對完成。
黎敘仍站在櫃前,胸口起伏。九時十二分過去了。
程岫的屍體還在。傷口、濕髮和握紙留下的指痕都沒有消失。市籍裡已經找不到她的名字。
周棠拔出斷裂的證件。上面的姓名仍在,權限狀態卻已轉成暫停。她抬頭看向黎敘。
九時十三分,保全期結束。
零號鐵櫃內傳出一聲彈響,一枚黑色錄音片從紙縫滑出。
周棠把錄音片放上核查機。沒有日期,沒有製作者,檔頭只標示「遭刪除的第一人稱紀錄」。
錄音只有一句。
用的是黎敘的聲音。
「我借程岫的死,把黎敘寫回來。若他仍活着聽見這段,請他記住——零號存檔保存的人,不是他。」
黑色錄音片停下時,核查機的轉盤仍在空轉。針尖刮過沒有聲音的末段,發出規律的沙響。牆鐘是九時十三分零八秒。程岫躺在半步外,腕上新貼的標籤寫着黎敘的名字。
「再放一次。」黎敘說。
周棠把針臂推回起點。那道與他完全相同的聲音又說了一遍:「我借程岫的死,把黎敘寫回來。若他仍活着聽見這段,請他記住——零號存檔保存的人,不是他。」
沒有第二句。黎敘閉上眼,聽見聲音在「若他」之前換了一次氣。連那一下換氣都是他的。偏偏說話的人叫黎敘「他」,彷彿這名字早已歸了別人。
「聲紋會不會合成?」他問。
「會。但這種片直接把聲帶振動刻進磁層,不經壓縮。要刻得這麼近,得有你的原聲。」周棠看了他一眼。「例如南堤那七秒。」
那七秒沒有回來。黎敘知道自己站過南堤雨棚,周棠叫過他的全名。再往後便沒有了,像底片少了一格。錄音就在耳邊,他腦裏仍是空的。
周棠掀開核查機側板,把增益推到盡頭。人聲後方浮出庫房抽風機的低鳴,錄音確在這間地庫刻下。低鳴裏還壓着三段聲響:兩短一長的升降機鈴;膠輪連續兩次撞過門檻;最後是一枚薄金屬扣落地,旋了三圈。
此刻,升降機還在樓上。
「片可以預先放進櫃裏。」周棠說。
「但留下它的人知道我們會在這裏聽。」
「至少知道會有人來。」
周棠從證物袋撕下一條紙封,按在程岫胸前的白布上,寫下程岫二字。最後一劃還濕着,墨便沿筆痕收縮成細珠,一粒粒離開紙面,向燈罩升去。幾秒後,只餘兩個看不見的壓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