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者異議
保安一直盯着她的筆,卻問:「妳剛才寫誰?」
「程岫。」
他張口跟着讀,到了第二個字,只剩一聲含混的氣音。周棠還說得出來。黎敘也能。名字並未從他們腦中消失。至少此刻如此。
廣播在九時十五分響起:「已核實遺體黎敘,將於兩分鐘後移交市籍善後組。無關人員請離開收存線。」
白布下露出女人的輪廓,腕帶卻叫她黎敘。上一輪的死亡報告上,程岫曾用筆把九月十六日圈破;這一輪,黎敘看着她的名字從腕帶退走,因為他選擇保全紀錄。傷口、濕髮、握紙留下的指痕都在。市籍不認。它把能證明她是程岫的東西,一樣樣挪去證明黎敘已死。
九時十六分四十九秒,升降機傳來兩短一長的鈴聲。
周棠和黎敘同時望向核查機。
門開。一張收殮架被兩名穿灰蠟布外套的善後員推出來,左輪、右輪,先後撞過翹起的門檻。走在後面的人解開固定帶,金屬扣從指間滑落,在水泥地上旋了三圈。
聲音逐一落進錄音片早已刻好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周棠按停仍在空轉的轉盤。「它現在多證明了一件事。」
「留下錄音的人見過這三分鐘。」
善後員掃描程岫腕上的標籤。綠燈亮起,他們報出:「接收遺體,黎敘。」
黎敘扣住架邊。「她不是。」
前方的人抬起手持核驗器,先照他的臉,再照擔架。螢幕把兩者同時框成琥珀色,顯示:死者身份殘留,遺體配對優先。
「先生,請勿接觸自己的遺體。」
「你看得見她不是我。」
「外觀不構成市籍證據。」
周棠亮出證件。缺了一角的卡片只換來紅燈,權限狀態仍顯示暫停。保安的通訊器開始重複命令,要他拘束身份殘留者;他握住伸縮棍,沒有展開,也沒有退開。
收殮架的側板開始合攏。鎖定倒數一分二十秒。
周棠忽然轉向零號櫃。「舊式核驗有一項死者異議。市籍剛統一那幾年,活人也會被報成死人;封存前,他可以聲明擔架上的屍體不屬於自己。申請人必須已登記死亡。」
「用甚麼?」
她望向黑色錄音片。
錄音片只有一面。覆錄會加熱磁層,把舊刻痕壓平。那句警告他們能背,可錄音片曾在九時十三分以前存下九時十六分的聲音。沒了實物,這件事只剩兩個人的口供。
「保留它,我們也許能找到誰把程岫送來。」周棠說。「覆錄,至少能把她的名字留在異議檔。你決定。」
側板又合上一截。白布擦過程岫的下巴。
「她不是路線。」黎敘說。
周棠沒有反駁。
他把錄音片交給她,卻沒有立即放手。「記住原句。」
她逐字重複,連破折號前那一下停頓都照原樣。南堤雨棚下,她也許答應過甚麼。黎敘想不起。這一次,他只看着她說:「別替我補回那七秒。記住現在這句就夠。」
「好。」
他把片翻到覆錄面,推入零號櫃。
櫃內亮起琥珀燈,機械聲提示:「死者異議只接受第一人稱。覆錄後,原紀錄永久失去。異議只撤銷遺體配對,不撤銷申請人死亡狀態。」
倒數還有四十七秒。
黎敘拉下錄音桿。玻璃後,磁層泛紅,舊刻痕一寸寸平下去。沒有回音。他記得原句;換氣落在哪裏,底噪裏藏過甚麼,已無從重聽。
「我叫黎敘。我仍然活着。擔架上的死者叫程岫。」
說到程岫,指針突然跌回零。紅色磁層上剛形成的兩個音節迅速變淡。
周棠把缺角證件壓在收音板上,靠近話筒,清楚地說:「程岫。」
指針重新升起。這一次,刻痕沒有消退。
黎敘接下去:「她不是我的遺體。她的死亡不應用來完成我的身份。我對配對提出異議。」
【遭刪除的第一人稱紀錄/覆錄完成】
琥珀燈轉綠。收殮架在剩下十一秒時停止閉合,側板彈回。程岫腕上的黎敘標籤被機械臂扯走,新紙條從櫃縫送出。
姓名:程岫。 狀態:待核。 移交延後至九時四十九分。
兩個字這次沒有化成墨珠。覆錄後的黑色錄音片把它們留在紙上;原錄音的刻痕已被壓平,那句警告只剩黎敘與周棠記得。
另一張標籤隨後吐出,黏在黎敘手背。
姓名:黎敘。 狀態:死亡。 遺體:失配,待清收。
兩名善後員同時轉向他,不再碰程岫的收殮架。核驗器由琥珀轉紅,地庫出口落下一道半高鐵閘。
零號櫃的送紙輪沒有停。
第三張紙比標籤寬,邊緣帶着舊式人手核驗簿的藍線。周棠抽出來時,先看見程岫二字,然後是與地庫不相干的地址。
在生身份衝突。 核驗人:周棠。 地點:南堤東閘人手核驗亭。 時間:九月三日,九時十九分零四秒。 下次核驗:九時四十九分。
牆鐘剛跳到九時十九分十一秒。
「她七秒前在南堤被核實仍然活着。」保安說完,望向擔架,再望向周棠。他這一次記住了程岫的名字。
「我一直在這裏。」周棠說。
紙張下方附有核驗憑證的壓印。編號屬於周棠,凹痕、舊刮痕和聲紋封條都吻合。只有右下角完整無缺。
周棠抬起自己那張剛被零號櫃咬掉一角的證件。缺口仍沾着地庫鐵鏽。
黎敘盯着南堤二字,試着往那七秒裏想。仍是空的。
送紙輪轉到最後,補上一行。
核驗憑證尚未退出。
周棠握着自己的證件,沒有說話。
南堤那一端,另一張完整的周棠證件,仍插在核驗機裏。
紙條還在周棠手裏,半高鐵閘後的兩名善後員已越過程岫,朝黎敘走來。
黏在黎敘手背上的「失配,待清收」每亮一次紅光,二人的腳步便校正一次。他向左半步,他們也向左半步,像在搬運前攔住一件會自行滑走的貨物。
「請停止移動。」前面的善後員說,「死者自行離開會啟動拘束程序。」
黎敘沒有停。周棠卻把南堤送來的核驗紙橫到他面前,指尖壓住最後一行。
核驗憑證尚未退出。
「東閘用的是舊式人手核驗機。」她說,「異議未完,證件會扣在機內。九時四十九分一到,機器才會強制退出憑證,結束這次在生核驗。」
「結束之後?」
「程岫重新變成已死亡,而且可能再次失去名字。」
牆鐘顯示九時十九分二十八秒。不到三十分鐘。
黎敘望向收殮架。程岫腕上的新標籤仍然寫着名字,兩個字壓在覆錄後的黑色錄音片旁,沒有再化成墨珠。保安守在架前,手掌抵着剛彈回的側板。他已能記住程岫,卻每隔十多秒便低頭核對一次,像怕那個名字趁他眨眼離開。
周棠把錄音片扣進標籤旁的透明證物套。
「別讓它離開她。」
保安捏緊證物套的封口。「我可以鎖住這一層,到九時四十九分為止。再遲,地面的人會接管。」
一名善後員伸手抓向黎敘的肩。黎敘側身避過,出口的鐵閘隨即再降十厘米,紅燈切換成急促的閃爍。
周棠說:「躺上去。」
她指着善後員推來的空置轉送架。
「妳打算讓他們收走我?」
「死者不能自行離開,但失配遺體可以送往異地核驗。那張紙就是目的地。」
轉送架的胸帶已自行升起。黎敘看了周棠一眼,坐上金屬板,躺平。冷硬的帶扣在胸前合攏。
死人不必同意去處。這一次,他借用了這項便利。
周棠把藍線核驗紙插進架側的手動讀取槽。齒輪捲過紙邊,原本顯示「中央清收院」的路線停頓片刻,改成「南堤東閘人手核驗亭」。兩名善後員不再抓他,只一前一後扶住轉送架。半高鐵閘升起,寬度剛好容許一具遺體通過。
周棠跟上去。閘門掃過她缺角的證件,顯示權限暫停;核驗紙卻把她列作隨行核驗人。兩套規則僵持片刻,門還是開了。
服務升降機直落一層,再沿斜軌滑往地面裝卸區。黎敘躺着,只看見一盞盞長燈從眼前退後。升降機鈴、收殮架撞過門檻的聲音、鬆脫扣件落在地上的輕響,依次出現,與那枚黑色錄音片預先刻下的背景聲完全相同。
黑色錄音片上的原刻痕已被他親手覆平。那些聲音卻一個不少。
九時二十四分,轉送架被推進一輛無人駕駛的灰色善後車。車門確認一具失配遺體與一名核驗人,從外面鎖死。周棠扳開胸帶的手動扣,讓黎敘坐起來。
車廂沒有窗,只有門邊一道狹長觀察縫。城市從縫外切成雨水、路肩與掠過的車輪。預計抵達時間是九時三十八分。
周棠展平核驗紙,拇指反覆摸過那枚完整證件留下的壓印。
「不是仿製品。」她說,「編號旁那道刮紋在膠層裏,表面看不見。只有我的原件能壓出來。」
黎敘看着她手中證件缺失的一角。缺口邊沿還沾着零號櫃的鐵鏽。
「有人在它被咬裂前拿走過?」
「九時十一分之前,它一直在我身上。」
「那南堤的是另一張。」
周棠沒有接話。
黎敘試着回想南堤雨棚下的七秒。沒有影像,也沒有周棠叫他全名的聲音。他知道那段記憶曾經存在,就像舌尖知道一顆拔掉的牙曾佔着甚麼位置;碰到的只是一個形狀準確的空洞。
那七秒沒有回來,聲紋卻被人留在外部載體,拼進他的死亡確認。現在,另一件本應只存在一次的東西也在別處運作。
九時三十八分二十六秒,車門在南堤東閘解鎖。
核驗亭嵌在防潮牆下方,外殼鋪着褪色的藍瓷片。海風把雨推過行人路,積水卻沿扶手往高處爬,一滴接一滴,最後停在核驗亭的門鎖周圍。
與程岫傷口旁升起的水珠一樣。
周棠把核驗紙貼上門側的舊讀碼板。門鎖鬆開。亭內只有一張固定座椅、一塊掌紋感應板及封在厚玻璃後的核驗機。座椅積着薄灰,沒有被人坐過的痕跡。地面也是乾的。
那張完整的周棠證件就在透明退卡槽內。
照片、編號、聲紋封條都與她手上的缺角證件相同。右下角完好無缺。膠層深處那道斜刮紋在燈下時隱時現。
螢幕顯示:
被核驗人:程岫。 狀態:在生核驗持續中。 生體訊號:七秒。 下次核驗:九時四十九分。
訊號線每七秒走完一次。第三個波峰稍低,末端帶着細小顫動。第七秒一到,整段又從頭開始。那不是持續的心跳,只是一份七秒檔案。
周棠以核驗紙上的壓印編號打開稽核層。九時十九分零四秒的現場聲紋開始播放。
先是第九紀錄庫的抽風機。然後是她自己的聲音。
「程岫。」
收音針落下。黎敘吸了一口氣。遠處有人碰到收殮架,金屬發出短促的震響。
聲紋裏沒有海風,也沒有雨。所有聲音都來自地庫。程岫沒有出聲。
螢幕跳出一段被刪除的附加紀錄。
【遭刪除的第一人稱紀錄/轉借完成】
我把黎敘仍活着的七秒,借給程岫。
文字只停留一輪訊號的時間。第七秒結束,畫面恢復空白。
黎敘把兩指壓上生體感應板。機器要求他保持七秒。他的脈搏在螢幕上展開,第三個波峰稍低,末端同樣顫了一下。
樣本一致。
身份狀態:死亡。 生體狀態:存活。
周棠盯着兩行互相衝突的字。「它沒有核實程岫仍然活着。」
「它把一個活着的死者,算成了她。」
九時十九分那次核驗,證明不了南堤有另一個程岫。有人把他們在地庫覆錄名字那一刻的聲紋送到這裏,再用完整的周棠證件替轉借作證。
九時四十六分,螢幕彈出續接提示。若要把程岫的待核狀態延長,核驗人必須到場確認,生體來源則須留在感應板上,直至下一次核驗。
周棠先放上手掌。
機器立即拒絕。
核驗人不得同時作為生體來源。
生體來源一欄空着。亭內只剩黎敘。
周棠把缺角證件插進第二道卡槽。機內傳來兩組齒輪同時咬合的聲音,畫面列出兩份相同編號的憑證。
完整憑證:交易開始於九時十九分零四秒。 缺損憑證:現場持有,權限暫停。
相同身份不可保留兩份憑證沿革。若選擇完整憑證,缺損憑證及其現行紀錄將永久扣存;若選擇缺損憑證,九時十九分的在生核驗立即撤銷。
黎敘說:「選妳手上的。」
周棠望向透明槽內那張來歷不明的完整證件。「那程岫會再變回沒有名字的屍體。」
「我們不知道完整那份帶着甚麼。」
「所以才不能讓唯一的證據消失。」
她按下「保留完整憑證」。缺角證件被機器吞入,退卡鍵隨即熄滅。她的手提終端震了一下,姓名欄由「周棠」改成「身份沿革衝突」,所有稽核功能一併鎖上。
還差生體來源。
黎敘把手放回感應板。
「不要。」周棠抓住他的手腕,「清收車仍在追蹤你的死者標籤。你留在這裏,連門也不能關。」
螢幕右下角顯示,最近一隊善後員將於四分鐘後抵達。
黎敘沒有抽手。他按下續接確認。
透明護罩從感應板上方落下,扣住他的手腕。緊急釋放鈕亮起紅字:使用即撤銷程岫在生異議。
程岫仍是屍體。這次續接只把她的名字多留三十分鐘。
九時四十九分整,訊號線不再循環,改為沿着他的脈搏向前延伸。
被核驗人:程岫。 狀態:待核。 下次核驗:十時十九分。
完整證件終於從退卡槽滑出。周棠接住它。卡面尚有機器留下的微溫,照片裏的她比眼前少了一道眉角的擦傷,其餘沒有分別。
「拿回去。」黎敘說,「先守住她的遺體。」
周棠沒有移動。亭外雨勢漸密,一輛善後車的紅色識別燈已在防潮牆另一端閃現。
她翻到證件背面,本來要查看晶片封條,手指卻停在最下方一行極細的覆核記錄上。
最近人手覆核:九月二十七日,零時三分。
上一輪,姓名消失與雨水倒流發生在九月二十六日四時十七分。黎敘的記憶沒有抵達過翌日。
這張完整的周棠證件,比他的上一個世界多活了十九小時四十六分。
雨水沿着核驗亭的玻璃往下淌。周棠捏着完整憑證,卡背那行日期停在亭燈下。
九月二十七日,零時三分。
黎敘的右手仍被透明護罩扣在生體感應板上。每一下脈搏都替程岫延長待核,也讓他留在善後車的識別範圍內。他看着那行字。
「今天幾號?」
「九月三日。」
核驗亭牆鐘、周棠已被鎖死的手提終端、堤岸訊號燈下方的潮汐表,都是九月三日。只有那張卡寫着二十四日後的日期。
上一輪的九月二十六日四時十七分,雨水開始沿大廈外牆向上流,城東的燈逐格熄滅。黎敘的記憶到此為止。其後沒有黑暗,也沒有一個死亡瞬間可供回想,只剩一截乾淨的斷口。
卡上那次覆核在斷口之後十九小時四十六分。
周棠把卡舉到亭燈下。右下角完整,沒有被零號櫃咬過;幾道舊刮痕卻與原證分毫不差,其中一條穿過晶片封條,末端分成兩岔。
「複製卡做不出使用傷痕。」她說。
「除非連傷痕也被複製。」
「那就不叫複製,是把同一件東西從另一段沿革拿過來。」
她說得很平,拇指卻始終繞開卡背的日期。照片裏的眉角沒有今天在紀錄庫留下的擦傷。
核驗亭右側有一道封着鉛片的稽核槽,只供人手覆核員查看憑證內存。周棠用指甲掀開鉛片。缺角證件已被扣存,她的權限也鎖上了;舊機器只認實體封條,不向市籍主機索取即時准許。
「讀取可能改變它。」黎敘說。
「不讀,它只是一個日期。」
她把完整憑證推進半寸。
卡被咬住。亭內的雨聲忽然薄了。螢幕先顯示憑證編號,再逐筆核對刮痕、聲紋封條與晶片熔點。全部吻合。
持有人:周棠。 憑證狀態:尚未形成。 最近人手覆核:九月二十七日,零時三分。 覆核地點:南堤東閘。
周棠調出本機紀錄。最後一筆仍是九時四十九分的生體續接,再往後全空。九月二十七日那筆資料來自卡內。
螢幕下方多出一個灰色聲紋標記。
只可播放一次。
周棠看了黎敘一眼。他點頭。
喇叭先吐出一小段呼吸。背景沒有雨,只有遠處反覆碰撞的金屬聲。然後是周棠自己的聲音,比眼前低啞一些。
【遭刪除的第一人稱紀錄/憑證殘留】
我在九月二十七日零時三分仍然活着。黎敘也活着。他睜開眼,看了我很久,問我叫甚麼。
最後一個字被切平。周棠沒有碰螢幕,聲紋標記已改成「已讀」,封條完整度由百分之百跌至九十七。
她說了一次自己的名字。即時比對顯示聲紋吻合,連尾音裏那道很輕的氣流摩擦也相同。
黎敘試着想像自己看着她,卻叫不出名字。空白的位置很準,正如南堤那七秒:他知道缺失從哪裏開始,也知道裏面不會再有東西。
撞擊和熟悉的聲音都換不回永久刪除的記憶。若九月二十七日的他真問了那句,代價多半已經付過。
亭外紅光掃過周棠半邊臉。
善後車停在防潮牆旁。兩名善後員穿過雨幕,一人提着折疊收殮架,另一人拿着灰色中止匣。匣上兩條導線專門切斷舊式生體核驗,旁邊印着十二秒後備供電的標記。
他們比預告早十七秒。
前面的善後員隔着玻璃掃描黎敘。掃描器亮紅。
「黎敘,死亡核實時間九時十二分。遺體失配,待清收。」
「我正在提出在生異議。」黎敘說。
善後員看了一眼感應板。「程岫正在提出異議。你只是她的生體來源。」
「來源會說話。」
「死亡後的非必要活動不影響移交。」
另一人已打開亭外維修板,把中止匣的導線扣上接點。螢幕彈出警告:外部截斷後,後備供電維持十二秒;訊號歸零即撤銷程岫的在生核驗。
周棠把完整憑證壓在玻璃上。「這裏有尚未結束的沿革衝突。」
掃描器移向她。先顯示姓名,隨即被灰框遮住。
身份沿革衝突。 現行憑證:已扣存。 完整憑證:尚未生效。
「交出異常憑證。」善後員說,「我們只處理死者,不處理時間錯誤。」
「你們處理的是一個會在二十四日後活着的人。」
「我們處理九時十二分已經死亡的人。」
中止匣開始充電。細小的蜂鳴穿過玻璃,黎敘腕下的感應板跟着震動。他知道收殮架會降至六度,程序不會因遺體仍有體溫而上調。
稽核螢幕跳出一項舊程序。
可提交:死後活動異議。 異議對象:黎敘。 所需:一名有效在生見證人。
周棠目前沒有有效憑證。完整那張要到九月二十七日才生效,但持有人、異議對象與憑證原件同時在場,機器容許提前採納。
警告逐行出現。
提前採納後,九月二十七日覆核內容永久壓平。 完整憑證不予退出。 缺損憑證所提交的現行異議全部撤銷。
受影響項目只有一個。
程岫/在生異議/有效至十時十九分。
周棠的手停在確認鍵上。
「別按。」黎敘說。
亭外的善後員沒有看他們,把中止匣調到十一秒。
「那張卡證明有人活過九月二十六日。」黎敘說,「也是程岫目前唯一的在生憑據。妳帶它走。」
「你會被放進收殮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