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個空位
郵差正把最後一疊信推進廣祺大廈那排鐵信箱,黎頌真蹲在最底一格前,膝上擱著一袋準備丟掉的舊窗簾。鎖孔吃了鏽,她把鑰匙左右搖了兩次,才聽見熟悉的一聲輕響。
「黎小姐,七樓C室明天交吉,是不是?」郵差認得她,也認得這個每逢九月便在大堂等信的女人。「轉寄辦好了?」
「明天生效。」
她沒說自己為甚麼還要回來守這最後一程。母親的醫療賬單、買家的律師信都會轉寄;她等的是另一樣。
鐵箱裡有電費截數單、兩封銀行通告和一張通渠廣告。她逐件摸過,沒有哪一件是那種微微刮手、比普通明信片厚一點的白咭。她又把手伸進去,指腹沿著箱底掃了一圈,沾到一層灰。
方映葵的四十二歲生日已過了六天。二十一年來,卡最遲只在生日後第三天抵達;那一年掛了風球,郵差兩日沒有上樓。卡有時從外地來,有時只隔幾個區,正面從來沒有圖,背面除了地址、郵票和郵戳,沒有一個多餘的字。
頌真站起來,拍去膝上的灰。她先向郵差道謝,等他推門離開,才在三人的通訊群組打了一句:
「今晚七點,廣祺。映葵的卡沒有來。請本人來,不要回公仔。」
樓上已搬得只剩一張摺檯和三張塑膠櫈。掛鐘拆走了,牆上留著一圈淺色印。頌真從行李箱最底取出灰色文件盒,放在檯中央。盒脊寫著「方映葵,二十一至四十一」,是她去年才換的新標籤;她當時沒有想過,下一個數字可能永遠貼不上去。
伍慧心六時四十五分便到,身上仍是見家長時穿的深藍外套,副校長名牌被她反扣在襟前。她先看信箱鎖匙,再看頌真列印好的轉寄確認書,問管理處有沒有代收,問附近幾座會不會投錯,最後才問:「你有沒有吃東西?」
「你每次不想答問題,就問我吃了沒有。」
「因為肚餓的人會把最壞的猜測當證據。」
頌真沒有跟她爭。十六歲時,這句話會讓她停下來。到了四十二歲,她只想問:慧心急著踩煞車,是怕撞見甚麼?
鄧佩雯七時二十三分進門,髮尾滴著雨,袖口黏了一點印刷房才有的白色紙粉。她沒有問卡盒裡是甚麼,只把濕傘擱進浴室,回來時叫了一聲「真仔」。
三人都靜了一下。這個暱稱已很多年沒有人用,通常只在誰受傷或說謊時才會跑回來。
頌真揭開盒蓋。「六日。」
慧心說:「外地郵件遲六日不罕見。」
「她三十七歲那張從檳城寄,四日到。三十九歲那張郵戳糊了,也只遲兩日。我不是憑感覺。」
她把一本薄簿推過去。每年寄出日、郵戳日、收到日,三欄填得整齊;看不清的地方,她從不猜,只畫一條短線。
佩雯翻了兩頁,沒碰文件盒。「今年不同。這個地址明天就不再是你的。」
「轉寄會跟著我。」
「映葵不知道你搬去哪裡。」
「她只要照舊寄。」
慧心把確認書壓在指下。「也可能正因為她不想再照舊。」
盒內二十一個透明套,按映葵的歲數排列。頌真先抽出第一張。紙已由冷白變成淡黃,地址是用藍色原子筆寫的:九龍廣祺大廈七樓C室,黎頌真收。郵戳壓著她二十一歲生日的日期,寄出地是上環。除此之外,兩面皆白。
她們十五歲訂下規矩時,也是在一堆裁壞的白咭旁邊。那年校內賣物會,四個人被留下來替美術學會趕製明信片。印壞的那批只有背面的地址線,正面一片白。佩雯嫌丟掉可惜,映葵便每人分了一張,說升中四分科後不同班,看看誰最先裝作不認識誰。
「生日寄一張,寄到真仔屋企。」映葵用沾了藍墨的手指敲著檯面,「寫多少隨便,真的不想講就空白。」
十五歲的慧心立刻問:「空白有甚麼用?」
「有郵戳。證明我記得,也證明我還有能力把它寄出去。」
「那我們可以問你在哪裡嗎?」
「不可以。空白就是只准收,不准問。」
頌真的祖母那時拍著心口說,廣祺這層樓是自住的,誰移民她都不搬。四個女孩便把廣祺寫成唯一收件地址。她們為「遲幾天算失約」吵了半個下午,最後沒有寫下答案;誰也沒問,黎家有一天若不住廣祺,卡要寄去哪裡。
後來,頌真她們三個都失約過。有人把紙卡改成電話訊息,有人忙過了日期才補寄,有人乾脆在聚餐時說見到真人還寄甚麼。只有映葵在二十一歲離開後,年年寄回一張空白咭。頌真每次在群組傳上照片,慧心回「收到」,佩雯多數回一個圓點。沒有人問。
頌真把第一張留在檯面。「有卡時不找,是我們守規矩。沒有卡,規矩沒有說。」
「規矩也沒有說,一個四十二歲的女人要終身向三個中學同學證明自己平安。」慧心說,「她可以停。」
「可以。我只想知道,停的是她,還是她寄卡的能力。」
「你怎樣知道?總要去問人。問第一個,就會有第二個。」
佩雯望著那張卡。「至少先分清楚,我們想確認她安全,還是想把她帶回來。」
「我從沒說帶她回來。」
「你剛才在信箱前等了多久?」
頌真沒有答。她下午四時已到,郵差六時才來。兩個鐘頭裡,她把母親廚房最後一格油垢也擦掉了,仍不肯離開。
慧心放低外賣袋,聲音輕了一點。「映葵不是欠我們一個交代。她當年是自己走的,不是我們弄丟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,方家未必肯這樣看。你一查,總有人問我們當年為甚麼替她講那個版本。」
雨水從佩雯的傘尖滴到浴室門口。她說:「那個版本保住的不只映葵。」
這句話一出,房裡只剩雪櫃拔掉電源後偶爾發出的金屬收縮聲。頌真看著慧心反扣的名牌,又看佩雯袖口的紙粉。二十一年前,她們說完那個版本,往後誰也沒有再提。可她心裡知道,得過好處的不只映葵。她們三個都有份。
「所以更不能一個人去查。」慧心說。
頌真聽出那既是勸告也是防備。「兩天。先只查卡本身:紙、郵戳、寄達時間。不找方家,不在網上貼她的名字,不打去任何她可能工作過的地方。星期日再決定下一步。」
佩雯問:「三個人都同意才問人?」
「對。」
慧心沉默了一會,點頭。
頌真原本已把映葵舊居附近三間店舖的電話抄在袋裡,打算散會後逐間問。她把那張紙拿出來,當著二人撕成兩半,卻沒有丟進垃圾桶,只夾進簿末。半截紙邊露在頁外。慧心看見了,佩雯也看見了,誰都沒出聲。
她們抹乾摺檯,逐張把卡退出膠套。二十一歲,上環;二十二歲,澳門;二十三歲,郵戳只剩半個「城」字;往後有檳城、台南,也有觀塘、大埔和赤柱。這些地名排不成一條路。她們一時分不清,是有人故意把路折斷,還是映葵本來就這樣過日子。
慧心拿出自己從舊年曆抄來的清單。映葵三十二歲那一欄,她寫的是「高雄,遲兩天」;頌真的簿卻是「觀塘,準時」。原卡那年的郵戳恰好糊去地名,只剩日期。兩人都記得自己曾拿著卡看過,誰也拿不出更硬的證明。
「你每年不是傳相嗎?」佩雯問。
「早幾年用數碼相機,相檔換過幾部電腦。有些只剩縮圖。」
「我的舊電話壞過兩次。」慧心說。
頌真忽然明白,她們其實沒有共同保存過這批卡。原件一直在她手上;另外兩人靠的是照片,照片散失後,便只剩相信她。
佩雯把卡按深淺分成三排,又從手袋取出一把金屬尺。她量的不是長寬,而是短邊中央到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毛點。第一張六十二毫米,第二張也是。量到第五張,頌真問:「你在找甚麼?」
佩雯沒有抬頭。「刀口。」
她把卡側向燈光。每張短邊同一位置都有半粒砂般的凸起,手指正面摸不到,逆著紙纖才會刮手。「不是工廠包裝的明信片,是一疊咭紙一起落刀。裁紙刀崩過一個小口,才會張張留下同樣的毛位。」
慧心說:「你怎會知道那把刀崩在哪裡?」
佩雯終於把尺放下。她的拇指壓著第二十一張,壓得指甲邊發白。「因為刀是我舅父印刷房那一把。映葵離開前,我替她裁的。」
頌真先感到的竟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近乎難堪的嫉妒:原來在她以為四人一同失去映葵之前,映葵曾單獨去找過佩雯。
慧心的反應比她快。「你二十一年都知道?」
「我知道紙從哪裡來,不知道卡從哪裡寄。」
「每年頌真把相傳出來,你都只回一點。」
「因為我答應過她不說。」
「她叫你瞞甚麼?一疊紙,還是她早就安排好要離開多久?」
佩雯抬起眼,臉上沒有求原諒的意思,只有守得太久後的疲倦。「我沒有幫她寫地址,沒有替她貼郵票,也沒有代寄過一張。我甚至不知道她拿著那些卡上了哪一班車。你們可以怪我,但不要把我知道的加大,這二十一年我也在等郵戳。」
二十一歲那年,佩雯在新蒲崗一間印刷房上夜班。關機後,滿屋都是紙熱過的氣味。映葵在鐵閘落下一半時鑽進來,頭髮剪到耳下,背著一個舊帆布袋。她沒有哭,也沒有請人救她,只問有沒有不反光、寫原子筆不會化開的厚咭。
佩雯拿出一疊替餐廳餐牌試色後剩下的象牙咭。映葵不要印字,不要地址線,連廠名都不要。她站在裁紙機旁,看佩雯推齊紙邊、落刀,再把不夠方正的挑走。最後桌上留下二十二張。
「這麼多,用得完嗎?」佩雯問。
映葵一張一張數,沒有漏數。「由今年寄到四十二歲,剛好。」
「四十二歲之後呢?」
「之後如果還想報到,我會自己找紙。」
她把二十二張卡用牛油紙包好,放進帆布袋最內層,又說:「不要告訴她們是一次裁的。真仔會逐張查紙,心姐會把每個郵戳當診斷。她們若知道我預備走很久,就會趕在我走之前替我決定甚麼才算好。」
「那我呢?」佩雯問。她那時仍叫她阿葵,語氣帶著被選中的得意,也帶著一點怕。
「你替我把紙裁好,已經幫完了。不要再幫。」
佩雯答應替她守。那一晚之前,四個人剛共同說完一個版本。她未必比另外兩人更明白映葵;她只是覺得,映葵至少該有一件事,不用四個人表決。
現在,慧心把雙手交疊在檯上。「她沒有說,最後一張不來你就可以講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今天是破了答應。」
「是。」佩雯看著頌真,「我替她守的是紙怎樣來,不是替她把斷掉的聯絡說成平安。這兩件事從前可以放在一起,今天不可以。」
頌真想反駁,卻找不到一句不把映葵據為己有的話。每年九月收到卡,她都對自己說,沒有追下去,是尊重映葵。尊重有,省事也有。她怕追下去,至於怕甚麼,她一直沒肯想清楚。還有一件更難看:三個人裡,只有她的地址仍年年被映葵寫在卡上。頌真為此得意過。
「明早九點,到我印刷房。」佩雯說,「我可以拍紙邊、量厚度,再按油墨和郵戳分組。但先說清楚,紙只能證明一起裁過,不能證明是她親手寄。也可能她帶著走,也可能交過給別人。」
慧心點頭。「我的舊年曆和相片全帶來。每個不一致的地方都記下,不准誰憑記憶補。」
頌真把夾在簿末的半張電話清單再推深一點。「好。但由現在開始,誰還替映葵守著別的事,得在我們拿那件事作決定之前說。」
佩雯沒有答應,只說:「你也一樣。」
這句話落下,三人各自看向別處。
佩雯重新把卡排齊。二十一道短邊在燈下露出相同的細毛,她用尺在最後一張旁邊量出一百毫米,留下一個端正的空位。
「我數過四次。」她說,「那晚是二十二張。映葵也親口說過,最後一張是她四十二歲那年。」
窗外有小巴駛過,車燈從已清空的客廳掃進來,那個空位亮了一瞬。頌真望著它。佩雯那晚裁過二十二張,這二十一年,她們只收到二十一張。
少的那一張早在二十一年前就進了映葵的帆布袋。今年,它沒有來。這一次,誰也不能再回一個「收到」,就當她平安。
早上八時五十七分,頌真把灰藍紙盒放上印刷房的工作檯。佩雯先抽走她另一隻手的咖啡,擱到最遠的釘裝機旁。
「這裡任何一滴都不會變成線索。」
鐵閘只拉起一半,街上送貨車倒後的提示聲一節一節傳進來。油墨、機器暖氣和紙塵的味道,比昨夜清空了的廣祺大廈實在。頌真下午便要交鎖匙。到時,舊地址只剩轉寄系統裡的一行字。半天太短,但她昨夜才答應,不再拿着急當理由。
慧心已經到了。三本舊年曆用橡筋按年份束好,一疊相片裝在透明袋裡,旁邊另放一冊空白記錄簿。佩雯叫她們洗手、抹乾,不准戴棉手套。
「手套礙手,反而會勾紙邊。由現在起,卡不離這張牛皮紙。先拍正反面,再量尺寸、看斜光。誰想起甚麼,就寫在黃色便條上。別直接當成卡上的事實。」
她在牛皮紙上畫了二十二個同樣大小的框,由二十一歲排到四十二歲。最後一格沒有東西可放。
頌真把三十二歲那張抽到盒面。「先看這張。高雄和觀塘不可能都是——」
佩雯按住卡角,沒有讓她拿起來。「正因為你已經想知道答案,才不能先看它。」
二十一張卡依次出盒。佩雯每放下一張,慧心便讀出年份、到件簿日期和肉眼可辨的郵戳,頌真負責核對。讀到模糊處,三人只寫模糊,不准補字。
尺寸逐張量過,都是一百乘一百四十八毫米,長邊相差不到半毫米。紙紋方向也一樣。顏色有米白,有舊象牙色,深淺多半是受潮和日照留下的。佩雯先把卡分成五張一組上秤,再逐張用十倍鏡看短邊。每一張,離右下角約三指的位置,都有一道岔成兩股的細毛。
「同一種紙買得到,這把刀也可以再用。」佩雯說,「但紙紋、尺寸,再加上這個崩口都一樣,這二十一張應該是同一疊裁的。昨晚沒看錯。」
「能不能看出地址是哪一年寫的?」慧心問。
「看不準。墨色、壓痕、筆尖,最多只能先分組。真要驗成分,就得交實驗室,還可能要取樣。我不會為這個先傷原件。」
頌真望着二十一個地址。同一個黎字,有時最後一捺很長,有時收得急;廣祺大廈的祺字錯過兩次,一次把示字旁寫得近乎衣字旁,一次乾脆少了一點。她以前只覺得映葵的字在變。現在再看,每一點差別都可能屬於另一隻手。她們二十一年沒問,這時連從哪一筆問起都不知道。
佩雯把十倍鏡放下,走到牆邊那座墨綠色裁紙刀前。刀座是她接手舊鋪時搬來的,刻度已磨得發亮。
二十一年前,那把刀還在舊鋪後房。映葵等到關門後才來,帆布袋被雨淋深了一塊,裡面夾着幾張大幅米白卡紙。
佩雯那時剛清完機,手指還沾着洗不掉的青墨。她以為映葵要做履歷或搬屋通知,映葵卻拿出一張明信片量給她看。
「二十二張。」映葵說。
「你拿來的紙夠裁三十張。」
「我只要二十二。」
刀刃前一晚裁過一批裱膠餐牌,留下極小的崩口。第一刀落下,短邊冒出一排細毛。佩雯說可以換另一疊重裁,映葵用拇指摸過那道不整齊的邊,說寄得到便夠。
佩雯替她數:「二十二張,做甚麼要這麼多?」
「由二十一到四十二,首尾都算,剛好。」
「四十二之後呢?」
映葵把裁好的卡逐張疊齊,沒有立即答。後房壞了一支光管,她低着頭對紙邊,佩雯只看清她半邊臉。
「如果我真的走了,到了四十二歲,我在外面的日子就差不多跟以前一樣長。」她說,「那時再決定吧,還要不要每年證明一次。」
「寄張空卡能證明甚麼?」
「只證明我記得要寄。」映葵看着她,「在哪裡、過得好不好、是不是親手投進郵箱,都不是這張卡答應的事。你別替它多答。」
佩雯問,為甚麼不能把一次裁好的事告訴頌真和慧心。映葵把二十二張卡放進帆布袋,拉上拉鏈。
「她們知道了,就會每年評一次,說這張算不算。我不想離開以後,還要等三個人批准甚麼才算聯絡。」
那晚,佩雯答應不說。她沒問映葵打算怎樣寄,也沒問四十二歲後要去哪裡。往後每次頌真在群組發卡片相,寫一句「收到」,佩雯都想起映葵那句:別替它多答。她還是甚麼也沒說。
現在,她把手從舊裁紙刀的刀柄移開。
「這段昨晚沒說。」慧心的聲音很平。
「昨晚只需要證明卡怎樣來。今天要解釋數量,四十二歲為甚麼是盡頭就有關係。」
「有沒有關係,不應該再由你一個人決定。」
「所以我現在說。」
頌真沒開口打圓場。映葵那句「不想等三個人批准」叫她難堪。十五歲那份約離得太遠,她想到的反而是後來二十一年:卡一直寄到她的地址。就憑這一點,她偷偷把自己排在另外兩人前面。
慧心翻開三十二歲那年的年曆。生日那一格用藍筆寫着:阿葵卡到,高雄。下方另記了下午的家長會和一個學生的姓,墨色和筆跡連在一起,不是後來補寫。
頌真的到件簿卻記着兩日後的日期:觀塘,微雨,戳不清。
慧心從相片袋抽出一張四乘六相片。「這是你當年發到我們三人群組的。我那幾年會把每月相片洗出來。」
相片裡,一張空白卡擱在廣祺大廈的窗台,旁邊壓着那本到件簿。右上角是一枚藍色水鳥郵票,圓形郵戳雖然擦過鳥翼,高雄兩字仍可辨認。那張卡的地址分成三行,七樓C室獨佔最後一行。
牛皮紙上的三十二歲原件,右上角貼着橙褐色郵票,只剩一個模糊的塘字。地址分成兩行,七樓C室接在大廈名稱後面。
佩雯還未拿起透明描圖片,頌真已經開口。
「不用再比。是兩張。」
印刷房外有人拖過一車紙,輪子碾過門檻,重重響了一下。慧心把相片放回桌上,手指沒有離開。
「你一直記得?」
「記得。」
高雄那張在她三十二歲生日早上送到,下角被雨水浸軟。她拍了相片,在群組裡寫收到。兩日後,另一張空白卡再送到廣祺大廈,地址相同,郵戳來自觀塘,紙身乾淨平整。她沒有再拍,也沒有告訴另外兩人。
「我把兩張留了九日。」頌真說,「後來我告訴自己,第二張是更正。約定本來就是一年一張,我就當後來那張才是她要留下的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我把高雄那張撕開,放進樓下的廢紙回收箱。」
慧心終於收回手。「你明知郵戳不同。」
「知。」
「你也明知我記了高雄。」
頌真看着照片裡那枚藍色郵票。「我那時不想問她為甚麼寄兩次。更不想承認,我看見觀塘時鬆了一口氣。我寧願她在附近,哪怕那只是一個郵戳。所以我選了這張,還把到件簿寫成只有這張來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