悶了麼Boringdie

同一年寄來兩張

第 2 話 · 章晚禾 · 6,576 字 · 免費

「約定是不追問映葵,」慧心說,「不是准你替她刪掉一個地方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慧心的臉色沒有鬆。十年裡,她一直疑心自己把高雄記錯,昨夜甚至先替頌真的到件簿找理由。

佩雯把兩份日期拉近。相片裡的高雄郵戳是生日四日前;頌真的年曆證明它在生日當天抵達。現存卡的觀塘郵戳雖淡,日字和到件簿都指向生日前一日寄出,兩日後到達。

「觀塘這張投郵時,高雄那張還沒送到廣祺大廈。」佩雯說,「它不是誰看見第一張濕了,才臨時補寄。」

頌真伸手翻到簿末,半張店舖電話清單露了出來。昨夜她把它推回去過,這回沒有。她抽出來,攤平在三人中間。上面列着幾個舊郵戳附近仍在營業的文具店、影印店和洗衣店,部分電話旁寫了營業年份,沒有任何撥打記號。

「我還沒打過。」她說,「本來想等我們看完卡,再提出來。」

慧心看了她一會兒,在清單頂端寫下日期和時間,再加四個字:尚未聯絡。

「清單留着,但今天不打。先把兩張卡的先後寫清楚。你昨晚要別人交出秘密,自己卻把這張紙藏在簿後。這件事也要記。」

頌真點頭。那二十一張卡一直放在她家,哪一張進紙盒,哪一張進回收箱,都由她決定。她以前說起這二十一張卡,只會說自己替映葵保管。

慧心提出二十一張卡暫留印刷房。佩雯即日掃描,三人各取一份;紙盒封口後,由三人在封條上簽名,任何人要再開,都得先在群組裡留下記錄。

「卡是寄給我的。」話一出口,頌真就聽見這句裡那點不肯放手的得意。

她停了一會兒,把紙盒推向佩雯。「留在這裡。」

佩雯掃描那張舊相片,把卡的部分按實際尺寸印出來,沿邊剪下,放到三十二歲原件旁。深色窗台令照片裡的短邊格外清楚,離右下角約三指的位置,同樣有一道分岔的細毛。

「相片不能代替原件,沒法說百分之百。」她說,「不過紙色、尺寸和裁切崩口都高度一致。高雄那張很可能也是這二十二張之一。」

牛皮紙上,二十一張原件加上一張照片,數目剛好二十二。佩雯把三十二歲的框擴闊,容納兩張,再把四十二歲那個端正的空框留在最末。

若高雄那張確是同一疊,二十二張在映葵四十一歲時已經用完。四十二歲那個空位,未必是今年才少的。十年前兩張卡先後寄出時,留給今年的份額也許就耗掉了。

佩雯在兩個三十二歲日期下各畫一線,沒有讓它們合併。

「同一年裡,有過兩次寄卡的決定。」她說,「而第二次決定作出時,第一次還在路上。」

電話清單攤在裁紙機旁。觀塘一欄有三個號碼,頌真用黃色筆圈得很重。佩雯把高雄卡的舊相片放大,紙張纖維成了灰白的枝;旁邊的螢幕仍停在觀塘原卡的郵戳。兩個日期一前一後,隔着海,最後都把卡送進廣祺大廈的信箱。

「先打觀塘。」頌真說,「本地店容易問,至少知道那個郵筒十年前在哪裡。」

佩雯沒有拿電話。「三個人同意才打。」

慧心的筆尖停在「對外查問」一欄。她扣上筆蓋,聲音很輕。

「觀塘那三個都不用打。那張卡,是我寄的。」

印刷房靜了。裁紙機明明沒有動,頌真耳裡卻像又落了一刀。她盯着觀塘郵戳,隔了一會兒才看慧心。

「你替映葵寄?」

「地址是她寫的。我貼郵票,投郵。三十二歲那年,她生日當晚六點十二分,我把卡放進當時任教學校附近的郵筒。那裡屬觀塘區。」

「你連分鐘都記得?」

「我寫下了。」

頌真把電話清單抽回來,紙邊擦過桌面。「卡從哪裡來?」

慧心打開帶來的黑色文件袋。早上拿出的年曆、相片和家長通告副本都在上層,最底下還有一個發黃的信封。封口從右側割開,沒有郵票,也沒有郵戳。正面是年輕得近乎用力的藍黑字:阿心親啟。阿真第一次說今年收不到,才拆。

兩個舊暱稱並排在紙上。這些年,她們叫彼此全名,偶爾省去姓氏;「阿心」、「阿真」只留在十五六歲的生日卡和錄音帶標籤上。

佩雯盯着信封。「幾時給你的?」

「你替她裁完卡的那天晚上。」

佩雯的手從滑鼠上移開。「所以她從我那裡拿走二十二張,轉頭給了你一張。」

「我不知道她對你說過數目。」

「但你今早知道我們在數。」

慧心沒有躲。「我把信封帶來,就知道這件事大概瞞不過去。只是一直拖,拖到你們真要打觀塘電話,我才肯開口。」

二十一年前那晚,慧心上完兼職補習課,走出小商場時已近十一點。映葵在捲閘落了一半的花店外等她,穿着洗得發白的藍恤衫,帆布袋斜掛在肩上。她不像臨時逃出來。袋裡有分門別類的文件、兩支筆和一小包胃藥,還有翌日要逐項辦妥的清單。

她把信封遞給慧心。

「幫我守一張卡。」

慧心沒有接。「守到幾時?」

「阿真第一次在我生日當晚說,今年還沒收到。」

「你可以早點寄。」

「我會早點寄。但早寄不等於一定到。」映葵把信封向前遞了半寸,「我不想一次郵誤,替我們決定個約幾時完。」

「為甚麼給我?」

「收卡的人不能揸住後備。你會把正經問題問得像順口,也真的肯等到指定時間。」

「你當這是讚我?」

映葵笑了一下。「一半。另一半是叫你不要擅自做第二張。」

慧心終於接過信封,摸到裡面硬直的卡邊。「如果我用了呢?」

「只用一次。之後就讓遲到的遲到,斷的斷。不要學佩雯裁,不要學阿真替它揀意思。」

「那我可不可以問你去哪裡?」

「可以。」映葵答得很快,「你可以問,我也可以不答。這張卡不是用來換你不問。」

慧心捏着信封一角。她一向覺得,問題若問得清楚,別人也該交出同樣清楚的答案。映葵把後備交給她,卻也先防了她。她差點把信封推回去,最後還是收進手袋最內格。

如今,佩雯戴上薄棉手套,把信封裡的便箋展平。上面的字比信封細,內容只有六行:

「阿心:生日當晚六點,阿真若仍說今年未收到,就貼當年的郵票,投到你方便的郵筒。只可以做一次。後來若有兩張,兩張都留,不要替我揀哪張是真的。不要再做新的,也不要只因下一次收不到就先當我出事。有人要按後備卡的郵戳找我,你要先說那是你寄的。——阿葵」

佩雯讀完,把便箋放回透明膠片上。「昨晚我們已經在按郵戳找她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頌真也問過,誰還守着會影響決定的事。」

「是。」慧心把手按在文件袋上。「我把『有人要按郵戳找我』理解成要真正打電話才算。昨晚我就該說。」

頌真問:「你每年都來問我有沒有收到?」

「由二十一歲到三十二歲,每年一次。有時打電話,有時在群組問你晚上吃甚麼,再順便問郵箱。」

頌真記起那些不着邊際的問候。慧心很少閒談,卻總在九月某一天突然問她母親的膝頭、樓下茶餐廳有沒有轉手、舊樓升降機是否又壞了。她以為那是慧心不擅長親熱的方式,從沒想過每句問候背後都有一個六點鐘的限期。

三十二歲那年,慧心下午五點四十一分打給她。頌真正忙着替母親整理覆診單,聽見問題便去看了一眼空信箱,回來說:「未有。今年可能遲少少。」

慧心等到六點,才在空了的教員室割開信封。裡面的卡已寫好廣祺大廈地址和黎頌真的名字,正面背面都沒有別的字,也沒有郵票。她在附近文具店買了一枚當年的本地郵票,貼好,走到郵筒前。

六點十二分,她在年曆寫下時間。卡停在投信口上幾秒。帶回家,再等一天,也不是不可以。她卻怕自己一改規則,往後每年都會替映葵添條件。她也不願做那個看着約定第一次斷掉、甚麼都沒做的人。

她鬆手。卡掉下去。

翌日上午,頌真來電,說高雄那張終於到了,邊角受潮,郵戳卻還看得見。再過兩天,觀塘卡抵達。頌真把後到的一張當成更正,慧心聽見了,沒有說明。

「你明知觀塘那張不是更正。」頌真說,「高雄卡到了,後備也寄了,兩張都是映葵安排下來的。」

「我知道兩張都在她的安排裡,可只有高雄那張可能經過她的手。當時沒有說,拖久了,更不知道怎樣說。我直到昨天才知道你撕了高雄卡。但你拿着錯的前提保管了十年,這件事有我的份。」

佩雯問:「後來你有沒有告訴映葵,後備用了?」

「沒有。她沒留方法,也叫我不要找。」

「她對我說,二十二張由二十一歲用到四十二歲。」佩雯把每個字說得很慢,「她要我守二十二這個數,轉頭卻把一張的用法交給你。今早我們一直在數。」

「我不知道她跟你說了甚麼。」

佩雯看着她。「我也不知道她給了你甚麼。」

頌真看着信封上的「阿真」。「我還以為,完整的那一份在我這裡。」

沒有人再說話。佩雯先拿出紀錄表。「開盒。」

她們拍下原封條完整的照片,三人依次在表上寫明時間和原因,才沿封條外緣剪開。佩雯取出觀塘原卡,放在便箋旁,以斜光照過地址。卡上「祺」字右側向內收的筆勢,以及「真」字最後一橫略微上斜,都與便箋相近;兩處藍黑墨水的褪色也相若。

「只靠字和墨,不能證明同一晚寫。」佩雯說,「但至少支持慧心的說法:地址早已寫好。郵票是三十二歲當時的面值和款式,確實可以後加。」

她在三十二歲的觀塘格下另開五欄:紙張、地址、郵票、投郵、收件。

紙張:原批。

地址:方映葵預先書寫,具實物及伍慧心證言。

郵票及投郵:伍慧心,三十二歲,觀塘。

收件:黎頌真。

空白內容:無法證明投郵者所在地以外的任何事。

頌真拿起電話清單,沒有塗掉三個號碼,只在黃色圓圈上逐一畫線,旁邊寫:觀塘郵戳只指向慧心,不作映葵線索。

慧心看了一眼。「不要寫『只指向』。它還指向映葵預先安排過另一個人。」

「你現在倒很在意字準不準。」

「我昨晚就是把那句話解窄了。這次不能再窄。」

頌真沒有改。佩雯在總表補上兩句,把兩個版本都留着。

重新封盒前,慧心把信封和便箋推到原卡旁。「一起存。我不再單獨拿着。」

沒有人催她。佩雯接過信封,替它編號;頌真拍照,慧心在來源欄簽名。新封條壓下去時,信封上的「阿心」、「阿真」已在盒裡;封條外面,是三個人四十二歲的簽名。頌真拍完照,把手機放低。

頌真問:「你替她守這件事,除了履行答應,自己得到甚麼?」

慧心望着封好的紙盒。「她走後的十一年,我每年都有一個理由問你郵箱,還不用讓你知道。她臨走也有事交給我做。我拿這個當作,她沒有漏掉我。」

「用完後呢?」

「沒事可做了。」慧心捏住筆蓋,沒有轉動,「講了,連那個位置也沒有。」

佩雯把卡框疊齊。「二十二張,是她只讓我知道的數。我也靠這個想,她有把我算在裡面。」

頌真把黃筆放下。「每張都是我的名字。我也拿這個哄過自己。」

沒有人說這樣便算扯平。高雄原卡已經被撕了,昨晚也已經過去。頌真提出,往後的時間線由她輸入、佩雯覆核;慧心只能按來源補證,不能再由最擅長整理的人單獨決定甚麼算事實。慧心聽完,只說好。

佩雯把二十二個卡框重新排開。觀塘卡移出年度主列後,二十一歲至四十一歲,每年仍有一張。三十二歲那格放高雄相片,其餘二十格放原卡,合共二十一張。觀塘卡落在主列之外,標作「首次延誤時啟用的後備」;它在三十二歲已用。

「這只是目前最能對上實物的分法。」佩雯說,「不能證明映葵當年心裡就是這樣排。」

「但可以證明原批沒有一張仍在她帆布袋裡等今年。」頌真說。

慧心搖頭。「只可以證明我們見過的二十二張已經全數出現。她四十二歲可以找新紙,也可以不再寄。那會是另一個決定。」

佩雯擦掉最末那個一百毫米寬的空框。她沒有寫「已用」,只在原批卡外畫了一個不標尺寸的格:四十二歲——是否製作新卡,未知。

頌真的手機在這時震動。物業代理提醒她,下午要辦廣祺大廈交吉。原批卡已經用盡,七樓C室也要在今天交回去。映葵若重新選紙、重新裁一張,能寫的仍是那個地址;下午以後,那裡不再屬於她們任何一個人。

六天前,她們以為卡已經備好,只在郵路上耽擱。現在,那張一次性後備早在十年前由慧心投進觀塘郵筒;其餘年度卡也已逐年用完。四十二歲的卡若存在,只能來自映葵後來的一次安排。

佩雯在新畫的格內,把「未知」圈起來。頌真反扣手機,沒有撥出清單上的任何號碼。

下午兩點四十分,黎頌真把最後一把信箱鎖匙從匙圈拆下來。

比記憶裡輕。匙齒積着一層洗不掉的暗色。物業代理站在廣祺大廈七樓C室的客廳中央,逐項點算大門、鐵閘和信箱鎖匙。屋裡只剩窗簾路軌和牆上的釘孔,說甚麼都有回音。

「信箱這把,我可不可以遲幾天才交?」

代理抬頭。「今天交吉,鎖匙要齊。新業主倒是說過,可以替你留一個月郵件。」

「他怎樣知道甚麼要留?」

「寫你名字的都留吧。」

頌真沒答。她想到一張新裁的白卡滑進樓下信箱,被陌生人翻到背面,看過地址,又翻回那片空白。若要人家特地留下,她總得說明這不是廣告紙,也不是誰漏寫了祝福語。

伍慧心在房門旁說:「不要把新住客放進來。」

鄧佩雯拿着三人共用的文件套,沒接誰的話,只問代理:「正式郵件轉遞明天生效,對嗎?」

「申請上是明天。」

轉遞是頌真在三人訂查證規則之前辦的,目的地填了她現在的住處。昨晚還只是一項搬屋手續。如今她才發現,日後真有卡被轉走,第一個碰到它的仍是自己。

「如果有明信片轉到我那邊,我先拍剛送到的樣子。時間、轉遞標籤,兩面,都放進共同記錄。當天送去印刷房,不單獨留在我家。」

慧心說:「也不請新業主代辨認,不留私人電話給他。」

轉遞一旦失效,普通郵件可能退回,可能就此沒了下文。頌真望着代理。她點一下頭,便能在舊信箱前多留一雙眼睛。

「麻煩你告訴新業主,不用替我留郵件。照一般程序處理就好。」

三人一起下樓。廣祺大廈的大堂換過兩次地磚,信箱仍是那排灰綠鐵格。頌真用小鎖匙打開七樓C室,裡面只有一張水喉維修廣告。她抽出那張紙,手還搭在箱門上。

十五歲那年,四個人蹲在這裡選收件地址。她們把不便長久收信的地方逐個剔掉,最後剩下頌真家。那時她已有自己的信箱鎖匙,覺得被選中就是受信任,急着答應甚麼都替她們保存。

映葵用指頭彈了一下鐵門。「寄來這裡可以,小真只准講收到。」

「空白也不准問?」佩雯問。

「空白就是沒有寫。你們不准替我說我很開心,也不准替我說我出了事。」

慧心記得映葵後來說的是「不准追地址」;佩雯記得是「收到便畫一個剔號」。頌真偏偏只記住那句只准講收到。隔了二十七年,誰也壓不過誰。

她把三個版本念了一遍。佩雯翻開文件套的新一頁,寫:十五歲約定用語,三人記憶不完全一致。下面另列三句,沒有併成一條。

「有一點一樣。」慧心說,「收件的人沒有解釋權。」

頌真關上空信箱。十年前,她把後到的觀塘卡當作更正,把先到的高雄卡當作錯誤。直到昨天,她甚至不覺得自己解釋過甚麼。

她把鎖匙放進代理掌心,在交吉確認書上簽名。鐵門重新合起。這回她打不開了。

回到印刷房,下午四時十三分。頌真提出重開紙盒,理由只寫一行:查驗地址書寫層。三人依次簽名,剪下早上的封條,連同時間記錄放進透明袋。

佩雯按到件年份排好二十一張原卡,又把高雄卡的等比例照片放在三十二歲的位置。檢查燈壓得很低,光擦着桌面過去。

「昨天看紙紋和裁口,光從上面照。」她說,「地址要從旁邊看。」

二十二歲收到的卡上,藍色地址底下浮出一組無墨淺痕。位置與二十一歲卡的地址重合:第一行略高,第二行的「廣」向右偏一點,收件人姓名最後一畫拖得較長。

頌真側過頭,凹痕便沒了。她挪到佩雯站的位置,才又看見。

「寫上一張時,下面墊着這張。」佩雯把兩張卡並排,「紙厚,筆壓通常只清楚留在緊貼的下一張。寫完上面那張,拿走,再寫下一張,痕就一張接一張留下來。」

二十三歲的卡壓着二十二歲地址的痕;二十四歲又承着二十三歲那組。不是每一筆都清楚,有幾年下筆輕,只剩姓名或樓層,位置上的細微挪動仍前後接得上。

佩雯不肯把這叫筆跡鑑定。表格上只多了一行:可見相鄰書寫壓痕,支持卡片曾按目前到件次序疊放並逐張書寫。

到了三十一歲與三十三歲之間,實物缺了一格。

她們把高雄卡照片推進燈下。照片裡,「七樓C室」比其他年份靠左半個字位,「室」字末橫收筆時微微上翹。三十三歲原卡的紙面上,正壓着同一位置、同一長度的無墨線痕。

佩雯把等比例照片覆在透明定位片下,調了兩次角度。那道翹起的末筆落進凹痕,沒越出邊沿。

「照片代替不了原件。」她說,「不過現在不只紙色和裁口。高雄卡寫地址時,很可能就墊在三十三歲這張上面。」

頌真伸手,快碰到那道凹痕時停下來。撕掉的卡不會回來,下一張卻還留着它的一小截形狀。她當年確實以為,卡進了回收箱,就算沒有了。

後面的卡還能接上。三十四歲承着三十三歲的壓痕,一路接到四十一歲。四十一歲卡上的「真」字,最後一點落得很低,幾乎碰到下一行。佩雯把觀塘後備卡放進斜光,那一點的凹痕就在同一處。

房裡只聽見檢查燈散熱的微響。

觀塘卡承着四十一歲卡的地址。其餘二十一個位置,有實物,也有高雄照片,前後都能接合;再沒有一張承着觀塘卡的字痕。

「它在地址書寫次序裡排最後。」佩雯說。

慧心從共同證物袋裡取出映葵當年的信封。信封由二十一歲一直封到三十二歲生日當晚,才由她拆開;觀塘卡也一直藏在裡面。也就是說,四十一歲那張卡的地址不可能過幾年才補寫。觀塘卡密封之前,排在前面的卡已逐張寫好了地址。

二十一年來,頌真每次看見自己的名字,都以為映葵當年又寫了一遍。字跡深淺不同,她便猜那一年是疲累、匆忙,還是心情平穩。如今看來,那些地址很可能在映葵離開前便一次寫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