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話 寫錯的名字
地庫沒有窗。
冷藏櫃的壓縮機在牆後低低地鳴,像一個人一直在很遠的地方哼同一個音。化妝間裡的光是冷白的,從天花板的長方形燈罩照下來,照在不鏽鋼台面上,台面反一層薄薄的光回去,兩層光在半空中相遇,把所有東西都照得沒有影子。
甘露喜歡沒有影子的地方。影子會騙人,會把一張臉的凹陷照得更深,會把死去的人照成還在睡覺。她需要看清楚。
台上躺著今天的第三位。女性,七十九歲,心臟衰竭,家屬要求「像平時一樣」。甘露不知道她平時是什麼樣子,所以她先看家屬留下的那張照片,照片上的老太太站在一棵紫荊樹下,頭髮燙成小小的捲,塗了一點珊瑚色的口紅,笑的時候眼睛瞇起來,左邊眉毛比右邊高一點。
她戴上藍色的丁腈手套,指套拉到手腕,發出一聲很輕的「啪」。
她先用指腹按一按老太太額角的皮膚。涼的。不是冰,是一種靜止的涼,像摸一塊放在陰處很久的瓷磚。她的手指停在那裡,數了兩秒,才移開。九年了,她每一次都這樣,先試溫度,好像要確認對方真的已經不在,才能開始。
然後她打開化妝箱。
粉底有十二個色號,她挑了第七號,在手背上調了一點第五號,混成一種比照片上更暖一點的顏色。死去的人皮膚會發灰,要用暖一點的顏色壓回去。她用海綿蘸粉底,從額頭開始,一下一下輕輕拍,不能抹,抹會推動皮膚。
化妝間裡有爽身粉的氣味,是她自己身上的,也是這個房間的。還有一點點百合的花粉味,從門邊那張小桌子上飄過來。
小桌子上放著一束花。
白色的洋桔梗,三支,中間夾一支淡藍的勿忘我,用牛皮紙包著,紮了一條麻繩。花下面壓著一張卡片。
甘露沒有看那張卡片。她先做完手上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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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年前,甘露入行第一天,帶她的師傅給了她一條規矩。
「不要記名字。」師傅說,「你每天要看七八張臉,每張臉都有一個名字。記一個,就會記第二個。記到第一百個,你就會開始在街上看見他們。」
甘露問:「那要怎麼稱呼?」
「用號碼。」師傅說,「今天第一位,今天第二位。家屬會叫他們的名字,那是家屬的事。你的事,是讓這張臉在棺材蓋上之前,最後一次像他自己。」
甘露記住了這條規矩,記了九年。她不看死者的名牌,不聽家屬叫的名字,文件上的姓名欄她用手指按住,只看年齡、死因、家屬要求。她在這間地庫裡替幾千張臉上過妝,一個名字都不記得。
同事說她冷。她不覺得。她只是覺得,名字是給活人叫的。
她替老太太塗上珊瑚色的口紅,用一支很細的唇掃,沿著唇線描一次,再填滿。然後她拿起眉筆,在左邊眉毛的尾端輕輕往上挑了一下,讓它比右邊高一點。
她退後一步,看了看。
像了。
她雙手交疊,放在小腹前面,對著台上的人微微低了低頭。這是她每一次結束時的動作,沒有人教她,是她自己開始這樣做的。
然後她脫下手套,走到門邊那張小桌子前面,拿起了那張卡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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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片是米白色的,比名片大一點,邊緣裁得不太整齊,看得出是用剪刀手剪的。字是用黑色墨水筆寫的,筆畫有一種向左傾的斜度,是左手寫的字才會有的斜度。
「給小雨:一路好走。」
甘露看了看卡片,又轉頭看了看台上的老太太。
文件放在不鏽鋼台面的一角,她走過去,這一次,她把按住姓名欄的手指移開了。
不是小雨。老太太姓陳,名字裡沒有「雨」字,也沒有「小」字。
又錯了。
甘露把卡片翻過來,背面空白,沒有署名,沒有花店的名字。但是她知道是誰送來的。
她拉開化妝台下面的抽屜。抽屜裡放著一個鐵盒子,原本裝曲奇餅的,藍色的,蓋子上印著一個丹麥的風車。她打開蓋子,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十五張卡片,一模一樣的米白色,一模一樣的手剪邊,一模一樣向左傾的字。
她把第十六張放在最上面,蓋上蓋子。
鐵盒子的蓋子很緊,要用兩隻手按下去,發出一聲「咔」。那一聲在沒有影子的化妝間裡,響得像一個人咳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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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是從四個月前開始送來的。
殯儀館對面,隔一條馬路,原本是一間賣香燭的舖頭,老闆退休之後空了半年。四個月前,那個舖位換了招牌,綠底白字,寫著「晚來花事」,門口擺出一排不鏽鋼花桶,桶裡插滿白菊、黃菊、百合、洋桔梗,花桶一直擺到行人路上,擋住了半條路。
殯儀館旁邊開花店,不算稀奇。稀奇的是,這間花店每天早上會送一束花到地庫的化妝間。
不是送到靈堂,不是送給家屬。是送到化妝間。
第一次收到的時候,甘露以為送錯了。她拿著花走上一樓的接待處,接待處的阿芬看了看,說:「沒錯啊,送貨單上寫著『地庫化妝間,甘小姐收』。」
「我沒有訂。」
「那就是有人送給你。」阿芬笑嘻嘻地說,「甘露,你有人追啊。」
甘露沒有笑。她翻開花束裡的卡片,上面寫著:「給朝朝:一路好走。」
那天她化妝的,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,交通意外。他的名字裡沒有「朝」字。
之後每一天,她化妝的那一天,都會收到一束花。不是每天都有,是她當值的那一天才有。有時候隔兩天,有時候隔三天,送來的時間總是比她開始化第一位早十五分鐘。花每次都不一樣,有時是白色洋桔梗,有時是黃菊,有時是一小紮滿天星,但中間永遠夾一支勿忘我,淡淡的藍色,小得像一粒一粒的星。
卡片也每次都一樣。「給某某:一路好走。」
某某每次都寫錯。
「給小雨」。「給朝朝」。「給阿姊」。「給 Zoe」。「給二號」。有一張寫著「給十七歲那年的你」,有一張只寫了一個字,「給雨」。
甘露沒有記那些名字。她只是把卡片放進鐵盒子裡,一張疊一張。
她告訴自己,不是記住。只是收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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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班是晚上七點。
甘露在更衣室脫下白袍,換上自己的衣服。全黑的高領毛衣,黑色長褲,一件黑色的薄外套。她對著儲物櫃門內側那塊小鏡子看了一眼。齊耳的黑色短髮,劉海剪得像尺量過一樣平,貼在額頭上。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,她從來不畫。嘴唇也是淡的,她從來不塗口紅。她每天替別人塗口紅,自己一次都不塗。
她拿起那個藍色鐵盒子,放進手袋。
她本來沒打算帶走的。
走出殯儀館大門的時候,紅磡的天已經全黑了。街燈是橙黃色的,照在馬路上,照出一層油亮的光。剛下過一陣雨,空氣是潮的,混著汽車廢氣和對面那一排花桶飄來的花香。一輛巴士從她面前駛過,車窗裡擠滿下班的人,每一張臉都被燈管照成青白色,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他們的膚色,然後移開視線。
對面的花店還亮著燈。
那是一間只有一個門面的小店,門口的花桶還沒收進去,一桶白菊,一桶黃菊,一桶紅玫瑰,一桶淡藍的勿忘我。店裡的燈是暖黃色的,照在一張長木桌上,木桌上堆滿剪下來的花莖和葉子。
一個女人站在木桌後面,背對著門,正在剪花。
甘露站在馬路這一邊,看了很久。
她在這條馬路上走了九年,每天上班下班都經過這裡。四個月來,她每天都看見這間花店,但她一次都沒有走過去。她甚至沒有認真看過那個女人的樣子。她只知道那個人很高,走路步子很大,每天早上會搬著花桶一趟一趟地進進出出,腳上穿一雙黑色水靴,踩過水窪也不繞路。
紅綠燈轉綠了。
甘露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然後綠燈開始閃,閃了三下,四下,五下。
她走過了馬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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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店裡的溫度比外面低一點。
冷氣開得不大,但是空氣裡浮著一層水汽,從那些花桶裡蒸上來,帶著花莖切口那種青澀的氣味。百合的香很濃,濃得有點甜膩,玫瑰的香淡一點,藏在後面。地上濕濕的,是剛沖過的水,瓷磚的縫隙裡卡著幾片花瓣。
門上掛著一串風鈴,甘露推門進去的時候,風鈴響了。
那個女人回過頭來。
她比甘露高半個頭,肩膀很寬,腰很直,站在那張長木桌後面,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。一頭蓬鬆的栗色捲髮,用一截綠色的花藝鐵線隨手紮起來,紮得很鬆,有幾撮從鐵線裡掙出來,垂在耳邊。她穿一件橄欖綠的帆布圍裙,圍裙下面是白色的寬身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兩條結實的前臂。
她的右前臂內側,有一個很小的紋身。淡藍色的,五片花瓣,中間一點黃。
是勿忘我。
「歡迎光臨。」那個女人說。聲音溫暖,明亮,尾音微微上揚,像在問一個問題。
然後她看清楚了進來的是誰。
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。不是驚訝,更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,看見巴士終於轉進站。她的圓臉上布滿雀斑,鼻樑上一片,兩頰各一片,在暖黃的燈光下像撒了一把細細的肉桂粉。她塗了磚紅色的唇膏,嘴唇很厚,此刻微微張開,又合上。
「甘小姐。」她說。
甘露站在門口,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面。
「你知道我姓甘。」
「送貨單上寫的。」那個女人放下手上的花剪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「我是席晚。這間店是我的。」
甘露點點頭。她沒有打算記這個名字。
她打開手袋,拿出那個藍色的鐵盒子,放在長木桌上。鐵盒子壓住了幾片剪下來的葉子。
「這些,」她說,「是你寫的。」
席晚低頭看著那個鐵盒子。丹麥風車的圖案,藍色的,蓋子的邊緣有一點鏽。她沒有伸手去開。
「你都收起來了。」她說。
「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。」甘露說,聲音很輕,很平,像在靈堂裡說話,「送給死者的卡片,家屬沒有看過,我不能丟。」
「你可以丟的。」
「我不能。」
席晚抬起眼看她。那是一雙圓大的、雙眼皮的眼睛,眉毛濃而彎。甘露注意到她看人的時候,眼睛裡總是帶著一點笑,好像眼前的人說了什麼有趣的事。
「你打開過嗎?」席晚問,「全部?」
「每一張都打開過。」
「那你發現了。」
「每一張都寫錯了名字。」甘露說,「我化妝的是陳女士,你寫小雨。我化妝的是一位先生,你寫朝朝。十六張,沒有一張是對的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你為什麼要這樣做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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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晚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轉過身,從身後的花桶裡抽出一支白色的洋桔梗,拿起花剪。她把花莖斜斜地放在剪刀的刃口之間,咬住下唇,喀嚓一聲,剪下一截。花莖的斷口是斜的,露出淡綠色的纖維,一滴水從切口滲出來。
甘露發現她剪花的時候會咬唇。下唇被牙齒壓出一道白痕,磚紅色的唇膏被咬掉了一點。
「寫錯了而已。」席晚說。
她放下花剪,轉回頭來,笑了。
那是一個很大的笑,鼻子皺起來,鼻樑上的雀斑擠成一堆,嘴巴咧開,露出上排的牙肉。那個笑太大了,大得不像是在回答一個嚴肅的問題,大得好像她剛剛說了一個笑話,在等甘露笑。
「我字醜,記性又差。」她說,「送貨單上寫著死者的名字,我抄的時候抄錯了。十六次都抄錯,是不是很誇張?我媽以前總說我讀書不成,連自己的名字都寫錯。」
甘露看著她。
她看的不是席晚的眼睛,是她的皮膚。這是她的職業習慣,看一個人,先看皮膚和血色。
席晚的皮膚是健康的,曬過太陽的顏色。但此刻,在她笑得最大的那一刻,她頸側的皮膚底下,有一條淡青色的血管,跳得很快。
太快了。一個人真心在笑的時候,心跳不會這麼快。
「十六次。」甘露說,「每一次都抄錯成不同的名字。」
「我說了,我記性差。」
「你每一次都用左手寫。」
席晚的笑停了一下。
「什麼?」
「卡片上的字向左傾。」甘露說,「是左手寫的字。可是你剛才剪花,用的是右手。」
花店裡安靜了。
門外一輛小巴駛過,喇叭按了兩下。風鈴被車帶起的風吹得輕輕晃了一晃,叮,叮。冷氣機在頭頂滴水,一滴,打在門口那桶白菊的葉子上。
席晚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。那隻手的手指上布滿細小的紅點,是玫瑰刺刺出來的,有新的,有舊的,舊的已經褪成淡粉色。
她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張空白的卡片。米白色的,手剪的邊。
她把那張卡片捏在手心裡,捏皺了。捏得很慢,很用力,指節發白。
然後她又把它攤開,放在長木桌上,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撫平。
撫得很平。平得看不出曾經被捏過。只有邊角那一圈細細的摺痕,還留在那裡。
「甘小姐,」她說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,尾音沒有再上揚,「你很會看人。」
「我不看人。」甘露說,「我看皮膚。」
席晚抬起頭。這一次,她沒有笑。
「那你看見什麼?」
甘露沒有回答。
她把手指輕輕放在木桌的邊緣上,按了一下。木頭是濕的,涼的,被花桶的水汽泡了一整天。
「我明天八點半開始工作。」她說,「如果你還要送花,請不要再寫錯名字。家屬不會看見,但是我會。」
她拿起那個藍色的鐵盒子,放回手袋裡,轉身走向門口。
「甘小姐。」席晚在她身後說。
甘露停住,沒有回頭。
「你做這行多少年了?」
「九年。」
身後沒有回應。甘露等了一會兒,推開門,風鈴響了。
她走出花店,走進紅磡潮濕的夜裡。紅綠燈是紅的,她站在路邊等。對面的殯儀館已經關了大門,只有門口那兩盞白燈籠還亮著,燈籠上寫著黑色的「奠」字,在夜風裡輕輕地轉。
她沒有回頭看花店。
但是她知道,那個人一直站在門口,看著她,直到綠燈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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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露住在土瓜灣一幢舊樓的四樓,三百呎,一個人。
屋裡很靜。樓下的車房已經落了閘,只剩對面唐樓有人在看電視,罐頭笑聲一陣一陣從窗縫擠進來,又被抽氣扇的嗡嗡聲蓋過去。她開了一盞檯燈,燈罩是白色的,光落在飯桌上,落成一個圓。
她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,是洗手。
用的是最普通的肥皂,搓二十下,指縫十下,指尖在掌心轉十下,沖水,再搓一次。然後她拿出一罐爽身粉,倒一點在掌心,兩手合起來揉勻。她的手在地庫裡泡了一整天,泡在丁腈手套和冷氣裡,皮膚會發皺,會變得像不是自己的。爽身粉讓它們重新乾燥,重新有溫度。
她做完這一切,坐下來,才發現手袋還揹在肩上。
她把手袋放在飯桌上,拿出那個藍色的鐵盒子,放在檯燈的光圈正中央。丹麥風車在燈下泛著一層舊舊的亮光。
她沒有打開。
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它,看了很久。對面的罐頭笑聲又響了一陣,然後換成廣告,然後換成新聞報告的聲音,一個男人在說明天的天氣:多雲,有一兩陣驟雨,最高氣溫二十六度。
她在想那個人頸側跳得太快的血管。
她在想那張被捏皺又撫平的卡片,邊角那一圈細細的摺痕。
她在想那個人說:你很會看人。
然後她發現,她記得那個人的名字。
席晚。
兩個字,平平常常,就這樣停在她腦子裡,沒有被她推開。她試著不去想,像過去九年對付每一個名字那樣,把它放進一個沒有標籤的抽屜,關上。可是抽屜關不上。那兩個字卡在抽屜口,像一片夾在門縫裡的花瓣。
師傅說過,記一個,就會記第二個。
甘露把雙手交疊,放在小腹前面,坐得筆直。她閉上眼,數到三,再睜開。
鐵盒子還在燈下。名字還在腦子裡。
她起身關了檯燈,屋裡一下子全黑了,只有窗外街燈的橙光斜斜地照進來,照在飯桌的一角,照不到那個盒子。
那一晚她睡得很淺。夢裡她站在化妝間的不鏽鋼台前,台上躺著一個人,臉上蓋著白布。她伸手去揭,手指碰到白布的邊,是涼的。她沒有揭開。她醒來的時候,天還沒亮,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百合味。
那股味道不可能是真的。她知道。可是她躺在黑暗裡,聞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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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八點十五分,甘露走進地庫的化妝間。
壓縮機還在牆後低鳴,冷白的燈光照在不鏽鋼台面上,沒有影子。空氣裡有爽身粉的味道,還有,比平時更濃的,百合的香。
門邊那張小桌子上,放著一束花。
不是三支洋桔梗。是一整紮白色的百合,至少有十支,花苞有些已經開了,有些還緊緊閉著,中間夾了一大把勿忘我,淡藍色的,密密麻麻,像一片被人摘下來的天空。花用牛皮紙包著,紮了一條麻繩,麻繩打了一個很漂亮的結。
甘露站在門口,雙手交疊,放在小腹前面。
她看了一眼今天的排班表。今天第一位,八點半,男性,五十八歲,肝癌。家屬要求「精神一點」。
她走到小桌子前面,低下頭,看著那紮百合。
百合的花粉沾到了牛皮紙上,一點一點橙黃色,像誰不小心灑下的一撮薑粉。她知道百合的花粉很難洗,沾到白袍上就會留下印子。她應該把花拿出去,放在走廊。
花下面壓著一張卡片。
米白色的,手剪的邊。邊角那一圈,有一道細細的摺痕。
是昨晚那張被捏皺又撫平的卡片。
甘露用指腹輕輕按了按卡片的邊緣。紙是涼的,帶著一點水汽,是從花店的冷氣裡帶過來的涼,跟這個房間裡任何一樣東西的涼,都不一樣。
她拿起卡片,翻開。
字仍然向左傾。仍然是左手寫的字。筆畫比以前任何一張都慢,都用力,最後一筆拖得很長,墨水在紙上洇開了一小片。
「給甘露:一路好走。」
甘露看著那兩個字。
她在這個房間裡工作了九年,看過幾千張臉,不記得任何一個名字。她以為自己也不需要記住自己的名字,因為這裡沒有人叫她。同事叫她甘小姐,師傅退休之前叫她阿甘,家屬叫她化妝師。這兩個字,她已經很久很久,沒有在一張紙上看見過了。
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地畫圈。
一圈,又一圈。像拿著一支看不見的粉掃,在一張看不見的臉上撲粉。
壓縮機在牆後低鳴。冷白的燈光照在那兩個字上,沒有影子。
八點二十九分。走廊傳來推車的聲音,輪子壓過地磚的接縫,一下,一下,越來越近。今天的第一位要到了。
甘露把卡片放進白袍的口袋裡,貼著胸口。
她沒有把它放進藍色的鐵盒子。
這是第十七張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,花店的門口,那個人問她:「你做這行多少年了?」
她答:九年。
她那時候沒有想到,為什麼那個人聽見這兩個字之後,就再也沒有說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