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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第十七張卡片》 葉聽潮

第二話 同一個人

第 2 話 · 免費

那天的第一位,甘露做得比平時慢。

不是手慢。她的手從來不慢,也從來不抖。九年來,同事說她的手是這一行裡最穩的一雙,粉掃落在死者臉上,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,沒有聲音,也沒有痕跡。慢的是她的眼睛。她每做一個步驟,眼睛就會不自覺地往白袍的口袋看一下,好像那張卡片會自己從口袋裡爬出來。

五十八歲的男人,肝癌,皮膚帶著一層蠟黃。家屬要求「精神一點」。甘露用了第三號遮瑕膏壓住眼窩的青,再用一點點帶紅的胭脂,從顴骨往太陽穴輕輕掃上去。死去的人不會臉紅,所以胭脂不能放在臉頰正中,要放在骨頭上,放在活人被太陽曬到的地方。

冷藏櫃的壓縮機在牆後低鳴。化妝間的燈是冷白色的,照在不鏽鋼台面上,沒有影子。

她做完,退後一步,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面,對著台上的人低了低頭。

然後她脫下藍色的丁腈手套,把手伸進口袋。

卡片還在。邊角那一圈細細的摺痕,被她的體溫捂得有點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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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整天,甘露做了五位。

每做完一位,她都會走到門邊那張小桌子前面,看一眼那紮百合。百合的花苞一個接一個地打開,到了下午,十支裡已經開了七支,花粉落在牛皮紙上,落成一圈淡淡的橙黃。勿忘我還是那樣小,那樣藍,一粒一粒擠在白色的花瓣中間,像有人在一張白紙上點了很多很多的句號。

同事阿明推車進來的時候,吸了吸鼻子,說:「好香。又是對面送的?」

甘露點點頭。

「這次這麼大紮。」阿明把推車停在台邊,拉開車上的白布,「你是不是答應了人家什麼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她是不是想追你?」阿明笑,「我們這一行,有人追是好事。我入行第三年,女朋友就走了,說我身上有死人味。」

甘露沒有回答。她戴上新的手套,拉到手腕,「啪」的一聲。

她沒有告訴阿明,花店的人從來不追她。花店的人只是每天送一張卡片,寫一個不存在的名字。今天這張寫的是她自己。

她也沒有告訴阿明,她記得那個人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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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點,她下班,沒有走過馬路。

花店的燈還亮著。門口的花桶收了一半,剩下一桶白菊和一桶勿忘我,擺在行人路上。長木桌後面沒有人,只有一盞暖黃色的燈照著一堆剪下來的花莖。甘露站在殯儀館的大門口,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,往土瓜灣的方向走。

她走得很快,黑色的高領毛衣裹著她的頸,外套的下擺被晚風吹得一下一下拍在腿上。紅磡的街道在晚上有一種潮濕的油亮,每一盞街燈底下都有一小團飛蟲。她經過一間燒臘舖,玻璃櫥窗裡掛著一排燒鵝,油滴在底下的鐵盤上,滋的一聲。她經過一間洗衣舖,熨斗的蒸氣從門縫噴出來,帶著一股漿粉的味道。

她一直走到家,洗手,搓二十下,指縫十下,指尖在掌心轉十下,沖水,再搓一次。倒一點爽身粉在掌心,揉勻。

然後她把藍色鐵盒子放在飯桌上,打開檯燈。

這一次,她打開了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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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張卡片,加上口袋裡那一張,一共十七張。

甘露把它們一張一張拿出來,放在飯桌上。飯桌不大,是那種舊式的摺桌,桌面鋪了一塊透明膠墊,膠墊底下壓著一張土瓜灣區的街道地圖,是前一個租客留下的,她住了六年,一直沒有拿走。

她先按收到的順序排。

這很容易,因為她每一次都把新的卡片放在最上面,所以盒子裡的順序,從下到上,就是從舊到新。第一張,四個月前,「給朝朝:一路好走」。最後一張,今天早上,「給甘露:一路好走」。

她排成一行。一行放不下,就排成兩行。檯燈的光圈剛好罩住中間十一張,兩邊的幾張落在光圈外面,顏色暗了一層。

然後她坐下來,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面,看著它們。

十七張米白色的卡片。十七次「一路好走」。十七個名字。

她做了九年,第一次這樣看名字。

朝朝。阿姊。Zoe。二號。雨。給十七歲那年的你。朝雨。小朝。雨妹。姐。十一號池。Z。阿雨。給穿紅色泳衣的那個人。給不肯吃芫荽的你。小雨。

甘露看著它們,看了很久。

她的職業是看臉。一張臉,從額頭到下巴,眉骨,顴骨,鼻樑,唇線,每一個部分都有它自己的形狀,可是加起來,是一個人。她看一張臉,不是看部分,是看它們加起來以後,變成了誰。

現在她用同樣的方法看這十七張卡片。

朝朝、小朝、朝雨。小雨、雨、阿雨、雨妹。阿姊、姐。Zoe、Z。

這不是十七個名字。這是同一個名字,被人用十七種不同的方法叫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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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鉛筆,一本記事簿。記事簿是空白的,她買回來兩年,從來沒有寫過一個字。

她在第一頁寫:朝雨。

寫完這兩個字,她停了一下。鉛筆的筆尖在紙上壓出一個小小的凹陷。她已經很久沒有用手寫過任何一個人的名字了。工作的文件,她只填日期、編號、時間、用了什麼顏色的粉底。

她繼續寫。

朝朝,小朝,是家裡人叫的,大概是長輩,因為只有長輩會把一個名字的第一個字疊起來叫。小雨、阿雨、雨妹,是朋友叫的,或者是同學。雨妹,是比她大的人叫的。阿姊、姐,是一個妹妹或者弟弟叫的。Zoe、Z,是英文名,是工作的地方,或者是學校。

「二號」和「十一號池」,她想了很久。

然後她想起那一張「給穿紅色泳衣的那個人」。

泳池。二號線。十一號池可能是某一個泳池的編號,也可能是比賽的線道。這個人游泳,穿紅色的泳衣,而且游得不錯,好到有人記得她在第幾號。

「給不肯吃芫荽的你」。這是一個一起吃過很多次飯的人才會知道的事。

「給十七歲那年的你」。

甘露看著這一張,指尖輕輕按在卡片的邊緣上。紙是涼的。這一張的字比其他幾張都寫得慢,筆畫很小心,好像寫的人一邊寫一邊在想,十七歲那年的那個人,現在應該是幾歲了。

她抬起頭,看著飯桌上的兩行卡片。

十七張卡片。第十七張寫的是她。

她把最後一張,寫著「甘露」那一張,從行列裡拿出來,放在一邊。剩下十六張,十六個名字,全部屬於同一個人。

一個叫朝雨的人。姓什麼,卡片上沒有寫。

可是甘露知道。

那個人在十七歲那年,也許穿著紅色的泳衣,站在十一號池的跳台上。那個人不吃芫荽。那個人有一個妹妹,會叫她阿姊。那個妹妹用左手寫卡片,寫了十六次「一路好走」,每一次都送到一間殯儀館的地庫,送給一個替死人化妝的女人。

可是在過去四個月裡,甘露化妝的死者中,沒有一個叫朝雨。九年來,她沒有看過任何一個名字,但她知道,如果有,花店的人不會寫錯。

一個會寫十六次「一路好走」的人,是在替一個沒有辦過喪禮的人辦喪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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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露那一晚沒有睡。

她沒有換衣服,就坐在飯桌前面,檯燈一直開著。對面唐樓的電視在十二點關了,罐頭笑聲沒有了,只剩下抽氣扇的嗡嗡聲。凌晨兩點,樓下有一輛的士停了一下,車門開,車門關,有人上樓,腳步聲在樓梯間一級一級響上去,停在五樓,然後是開鐵閘的聲音。

她一直坐著。

凌晨三點,她把那張寫著「甘露」的卡片拿起來,放在十六張卡片的正中間。

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那十六張卡片,是給朝雨的。每一張都是「一路好走」。每一張都送到她的化妝台上,壓在花的下面。那個人不是在送花給死者,是在送花給她。是在告訴她:這是朝雨。這是朝雨。這是朝雨。

十六次。她一次都沒有明白。

然後是第十七次。那個人終於不再寫朝雨,寫了甘露。

「一路好走。」

甘露的手指在空中輕輕畫起圈來。一圈,又一圈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,中指側那一粒握化妝掃磨出的繭,在檯燈下泛著一層淡黃。她把手放下,按在膠墊上,按住那張土瓜灣的地圖。

那個人問她,你做這行多少年了。

她說九年。

然後那個人就沒有再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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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是她的休假日。

早上九點,甘露穿著全黑的高領毛衣、黑色長褲,把十七張卡片放回藍色的鐵盒子裡,放進手袋,出了門。

紅磡的早上很吵。巴士站排了長長的隊,有人拿著一杯凍奶茶,吸管插進膠杯的聲音滋滋地響。殯儀館門口已經停了兩輛靈車,黑色的,車頭插著白花,司機靠在車門上抽煙。一班家屬穿著白衣,站在大門的台階上,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電話問花牌送到了沒有。

馬路對面,花店的鐵閘拉了一半。

花桶一個一個擺在行人路上。白菊,黃菊,百合,洋桔梗。勿忘我那一桶擺在最靠門口的地方,淡藍色的一大片,被早上的陽光照得有點發白。

席晚蹲在花桶旁邊,背對著馬路,正在換水。

她穿著那件橄欖綠的帆布圍裙,黑色水靴,白色寬身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。蓬鬆的栗色捲髮用那截綠色的花藝鐵線紮起來,比前天紮得更鬆,有一大撮從鐵線裡掙出來,垂在她的頸後。她提起一桶水,水桶很重,她的前臂繃出一條條筋,右前臂內側那個小小的勿忘我紋身,被繃得微微變了形。

甘露站在馬路這一邊。

紅燈。綠燈。紅燈。

她一直站著,直到席晚站起來,轉身,看見了她。

席晚手上的水桶晃了一下,水潑出來一點,打濕了水靴的鞋面。她沒有笑,也沒有叫她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她。

甘露走過了馬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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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店裡比前天更冷。

地上剛沖過水,瓷磚的縫隙裡積著一線一線的水,反著天花板上的燈光。空氣裡有花莖切口那種青澀的氣味,混著百合的香,混著一點點漂白水,是洗花桶用的。冷氣機在頭頂滴水,一滴,一滴,打在門口的白菊葉子上,葉子一彈,又垂下來。

甘露走到長木桌前面,打開手袋,拿出藍色的鐵盒子,放在桌面上。

這一次,她打開了蓋子。

她把卡片一張一張拿出來,排在木桌上。木桌比她家的飯桌大,十七張卡片可以排成一行。她按照收到的日子排,從左到右,最左邊是朝朝,最右邊是甘露。

她排得很慢,每一張都用指腹輕輕壓一壓,讓它平貼在桌面上。木桌是濕的,卡片的邊角吸了水,慢慢地變深了一點。

席晚站在木桌另一邊,一直看著她的手。

排完了,甘露雙手交疊,放在小腹前面。

「朝雨。」她說。

聲音很輕,很平,像在靈堂裡說話。

席晚沒有動。

「十六張,是同一個人。」甘露說,「朝朝,小朝,是家裡的長輩叫的。小雨,阿雨,雨妹,是朋友叫的。Zoe 是英文名。二號,十一號池,紅色泳衣,她游泳。她不吃芫荽。十七歲那年,對她來說,是很重要的一年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阿姊。」她說,「你是她的妹妹。」

花店裡很靜。門外一輛巴士駛過,車身擋住了陽光,店裡暗了一下,又亮起來。風鈴沒有響,門是關著的。冷氣機又滴了一滴水。

席晚看著那一行卡片。

她伸出手,從圍裙的口袋裡抽出一張空白的卡片,捏在手心。她捏得很慢,指節一個一個地發白,卡片在她掌心裡皺成一團。然後她把那一團紙放在木桌上,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撫平。

撫得很平。和前天一樣。

「你用了多久?」她問。聲音很低,那個總是往上揚的尾音,這一次沒有揚起來。

「一個晚上。」

「我以為你永遠不會看。」席晚說,「九年都不看名字的人。」

「我本來不會看。」甘露說,「是第十七張。」

席晚抬起頭。她那雙圓大的雙眼皮眼睛,今天沒有笑。眼白有一點紅,眼下有兩片淡淡的青,是沒有睡好的顏色。雀斑還是那樣撒在鼻樑和兩頰上,可是底下的皮膚比前天白了一點。

甘露看著她的皮膚,看著她頸側那條淡青色的血管。今天它跳得很慢,慢得像一個人終於決定不再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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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叫席朝雨。」席晚說。

她繞過長木桌,走到門口,把鐵閘又往下拉了一點,拉到只剩一個人彎腰才進得來的高度。然後她轉身,背靠在門邊的牆上,雙手插進圍裙口袋。

「朝,是早上的朝。雨,是下雨的雨。我爸說她是早上下雨的時候出世的。我是晚上出世的,所以叫晚。」她笑了一下,很短,鼻子沒有皺起來,「很懶的名字,對吧?」

甘露沒有說話。

「她比我大五歲。游泳校隊,自由式,最好的成績是十七歲那年,全港學界第二。」席晚看著那一行卡片中間,那張「給穿紅色泳衣的那個人」,「她穿紅色的泳衣,因為她說紅色在水裡看得最清楚,教練在池邊一眼就能找到她。」

「十一號池?」

「維園游泳池,十一號線。那是她練水的線道。後來那條線換了編號,她氣了好久。」

「二號。」

「全港第二。」席晚說,「她拿了銀牌回來,我叫了她一整年二號。她追著我打。」

她說到這裡,聲音頓住了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水靴,靴頭上還沾著剛才潑出來的水,一滴一滴順著靴面滑到地上。

「她不吃芫荽。」她說,「每次吃粥,她都要我替她挑出來。我挑得很慢,她就一直坐在旁邊等,說席晚你這麼慢,以後怎麼做事。」

甘露看著她。

席晚說話的時候,右手在圍裙口袋裡動來動去,好像在摸那疊空白卡片的邊。甘露看得見那個口袋鼓起來的形狀,一下一下地變。

「九年前,」席晚說,「九月。她二十六歲,我二十一歲。她在一間游泳學校教小朋友,我在讀大學,住宿舍。那一天是星期四,她下午有兩堂課,四點半下課。她打了一個電話給我,我在上課,沒有接。她留了一段錄音。」

「然後?」

「然後她就沒有了。」

席晚說得很平,平得像在說一班巴士沒有來。

「沒有回家,沒有回學校,沒有搭任何一班車。手機在當晚十一點關機,最後一個接收的基站,在紅磡。」她抬起頭,看著甘露,「就在這一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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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露的手指在空中畫起了圈。

一圈,又一圈。很輕,很小,像拿著一支看不見的粉掃,在一張看不見的臉上撲粉。她自己沒有察覺。

席晚看見了。她看著那隻手,看了很久,沒有說話。

「警察找了三個月。」席晚說,「失蹤人口,成年人,沒有犯罪跡象,沒有遺書,沒有仇家。三個月後,他們說會保留檔案,有消息會通知我們。九年了,他們沒有通知過一次。」

她從牆邊走回來,站在長木桌前面,和甘露隔著那一行卡片。

「我媽第三年就病了。她一直說,要替朝雨辦喪禮。我爸不肯,說人沒有找到,辦了就是咒她。兩個人吵了三年,我爸走了,我媽也走了。我替他們兩個都辦了喪禮,就在這條馬路對面。」她說,「朝雨的,沒有人辦。」

「所以你開了這間花店。」

「所以我開了這間花店。」席晚說,「我在對面辦了兩次喪禮,兩次都在想,我姊姊應該也在這裡。我姊姊也應該有人替她上妝,有人替她插花,有人在她的棺材上放一張卡片,寫她的名字,寫一路好走。」

她低頭看著那一行卡片。

「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裡。我連她是不是死了都不知道。」她說,「所以我每天寫一張。寫給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人。送到一個替死人化妝的地方。好像這樣,她就可以在某一個地方,收到它。」

甘露看著她。

「為什麼送給我?」

席晚沒有馬上回答。

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最右邊那一張卡片。寫著「甘露」的那一張。邊角有一圈細細的摺痕,是前天晚上被她捏皺又撫平的。

「因為我想你看見。」她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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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店裡的冷氣機停了一下。

它每隔一段時間會停一下,然後重新啟動,發出一聲很低的咔噠。甘露聽見了那一聲咔噠,她的耳朵對這種聲音很敏感,地庫裡的壓縮機也是這樣,停,咔噠,重新低鳴。

「我不明白。」她說。

席晚從圍裙的口袋裡拿出一部手機。

手機很舊,是九年前的款式,機殼的邊角磨得發白,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痕。她按了很久,才把它開著。屏幕亮起來,是一張照片:兩個女孩坐在一個泳池邊,一個穿紅色的泳衣,頭髮濕濕地貼在頭上,另一個穿校服,捲髮用一條橡筋紮著,兩個人都在笑,穿校服的那一個笑得鼻子都皺起來了。

「這是她的手機。」席晚說,「警察後來還給我們的。那天晚上她打給我的時候,用的不是這部。這部她放在游泳學校的儲物櫃,忘了帶走。所以她打給我,是用公眾電話。」

她按了幾下,打開一個錄音檔案。

「這是我的留言信箱,我把它錄下來了。」

她把手機放在長木桌上,放在那一行卡片的旁邊,按下播放。

先是一陣雜音。車聲,很多車聲,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有點喘,好像剛跑過一段路。那個聲音和席晚的很像,也是尾音往上揚,可是更清脆,更快。

「阿晚,是我。我用公眾電話打給你,我手機忘了帶。我在紅磡,那間殯儀館對面,那個賣香燭的舖頭門口。你記不記得,我跟你說過那件事,我今天去問了。我進去問了。」

一陣停頓。一輛巴士駛過,聲音大得蓋過了一切。

「……裡面有一個化妝師,很年輕,比你大一點。她今天第一天上班,她跟我說的。她說她可以幫我查。她說她姓甘,甘甜的甘,露水的露。甘露。好聽吧?她說她記性很好,什麼都記得住。她說她會記住我的名字。」

那個聲音笑了一下。

「我遲點再打給你。你今晚不要吃芫荽。拜拜。」

錄音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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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露一動不動地站著。

她的手指停在半空,停在畫圈畫到一半的地方。花店裡的冷氣機咔噠一聲,重新啟動,低低地鳴起來,那個聲音和地庫的壓縮機一模一樣。

「九年前的九月十一日。」席晚說,「你入行的第一天。」

甘露沒有回答。

她不記得。

她記得她入行的第一天。她記得師傅給她的第一條規矩。她記得那一天化妝的第一位,是一個老先生,家屬要求替他梳一個油頭。她記得那一天下班的時候,地庫的燈管壞了一支,一閃一閃地亮。

她不記得一個穿紅色泳衣的女孩。她不記得有人問過她任何事。她不記得自己說過,她記性很好,什麼都記得住。

她不記得自己說過,她會記住一個人的名字。

「我找了你九年。」席晚說,「警察說錄音裡的化妝師找不到,殯儀館說當天沒有這樣的訪客,也沒有叫甘露的新同事。他們說,也許朝雨聽錯了,也許她說的不是這一間。我不相信。我每一年都來這條馬路看。四個月前,香燭舖關了,我就租了下來。」

她看著甘露。

「開店第一天,我看見你下班。黑色的衣服,短頭髮,劉海剪得像尺量過一樣。你走路很慢,雙腳併得很攏。我問對面的接待處,那個化妝師姓什麼。她說,姓甘。」

甘露的指尖輕輕按在長木桌的邊緣上。木頭是濕的,涼的。

「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?」

「我問了。」席晚說,「我問了十六次。」

她伸出手,指著那一行卡片,從左到右,一張一張地指過去。

「朝朝。阿姊。Zoe。二號。小雨。每一次,我都在問你:你記不記得這個人?你答應過會記住她的。」她的聲音開始發抖,「可是你每一次都把卡片收起來,放進一個盒子裡,蓋上蓋子,然後繼續化下一個。你連看都不看。」

她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張卡片上。

「所以我寫了你的名字。」她說,「我想,如果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看,那麼九年前那個說會記住我姊姊的甘露,大概也已經死了。我就替她寫一張。一路好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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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露很久都沒有說話。

她閉上眼睛。一,二,三。然後她睜開眼。

眼前還是那一行卡片,那部舊手機,那個穿著橄欖綠圍裙、捲髮亂成一團的女人。席晚站在木桌的另一邊,右手已經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了,手上捏著剛才那張被撫平的卡片,又一次捏皺了,捏得很緊。

甘露伸出手。

她的手越過那一行卡片,越過那部舊手機,輕輕地,用指腹,按在席晚捏著卡片的那隻手上。

按在手背的邊緣。像她每一次開始工作之前,先試一試溫度。

席晚的手是暖的。很暖。手背上有很多細小的紅點,是玫瑰刺刺的,有新的,有舊的。那些紅點在甘露的指腹底下,微微地凸起來。

「我不記得。」甘露說。
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被冷氣機的聲音蓋過去。

「我入行第一天,師傅跟我說,不要記名字。記一個,就會記第二個。我記住了這條規矩,記了九年。」她說,「我一直以為,這條規矩是從第一天開始的。我以為我從來沒有記過任何一個名字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可是你姊姊說,我答應過會記住她。」

席晚看著她。

「如果我答應過,」甘露說,「那就是在師傅跟我說那條規矩之前。」

花店外面,一輛靈車慢慢地駛過,車頭的白花被風吹得微微顫抖。殯儀館的大門口,那一班穿白衣的家屬開始上車。有人在喊一個名字,喊了兩次,第三次,聲音破了。

甘露沒有回頭去看。

她的手還按在席晚的手背上。她感覺到那隻手底下的血管,一下一下地跳,不快也不慢。

「那天發生了什麼事,」甘露說,「讓我學會了不要記名字?」

席晚沒有回答。她不知道答案。

甘露也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她的手指又開始在半空畫圈了。這一次,是左手。她把左手也按在木桌上,按住,不讓它動。

「甘露。」席晚說。

那是第一次,有人在她面前,叫她的名字。

不是甘小姐,不是阿甘,不是化妝師。是兩個字,平平常常的兩個字,從一個活人的嘴裡說出來,尾音微微上揚,像在問一個問題。

「你是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。」席晚說。

甘露把手從她的手背上移開,慢慢地,把雙手交疊,放在小腹前面。

她站得很直,雙腳併攏,肩胛骨在黑色的高領毛衣底下凸起來。她看著木桌上那十七張卡片,看著最左邊那一張,「給朝朝:一路好走」,看著最右邊那一張,「給甘露:一路好走」。

然後,她做了一件九年來從來沒有做過的事。

她伸出手,把十七張卡片按照日子收起來,一張疊一張,疊得整整齊齊,然後把最上面那一張,「給甘露」那一張,翻了過來,放在最底下。

「明天我上班。」她說,「地庫有一個房間,放著所有的入館紀錄。九年前的也在。」

她把卡片放回藍色的鐵盒子裡,沒有蓋上蓋子。

「我去找她。」